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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清扬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我其实……特别喜欢看言情小说。不是琼瑶那种哭哭啼啼的,是那种……充满了生命力,哪怕是悲剧也要轰轰烈烈的故事。我也看过《呼啸山庄》,看过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遗憾:
“书里写的那些爱情,是天雷勾动地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即便粉身碎骨也要爱那一次的疯狂。在高中这个最热烈、最应该肆无忌惮的年纪,我也能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哪怕是痛苦的,哪怕是毁灭性的,至少要是鲜活的、滚烫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不知疲倦搬运食物的蚂蚁,苦笑了一声:
“可惜啊。在这个重点高中里,我身边全是像冉文宣那样的人。要么就是钻进书本里拔不出来的学习狂,戴着厚瓶底眼镜,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要么就是那种只会讲黄色笑话、言语无味、粗鲁不堪的真正‘差生’。我站在中间,看着两边的人,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乏味透顶。”
“直到……”
张甯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好的预感,或者说那个一直在心头盘旋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吕清扬会费尽周折帮冉文宣把彦宸支开,又为什么会拉着自己从清凉的防空洞钻到这炽热难当的大街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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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在阴冷理智的地下城里是说不出口的。只有在这能把人烤化的烈日下,在这令人眩晕的热浪中,那些压抑了整个青春期的秘密,才敢借着那一缕青烟,稍微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直到我考进这所高中,”
吕清扬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视线仿佛穿透了头顶茂密的树冠,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同样燥热的下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
“那天我路过操场,看见几个初三还是初二的傻小子,顶着大太阳,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打篮球。大夏天的,正是中午一点多,毒日头底下,连老师都躲在办公室里吹风扇。可那几个傻小子,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跑得跟疯了一样。”
吕清扬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世故与沧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女怀春时的悸动与明媚:
“那帮人还在那里大呼小叫,互相撞击,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那个带头的男生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流着血,却爬起来大笑着继续跑。那声音难听极了,嘶哑、破音,像是野兽一样。”
“简直就是一帮精力无处释放的傻瓜。”吕清扬轻声评价道,可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充满了深深的迷恋,“可是那一刻,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那个挂在篮筐上晃荡的男生,看着汗水顺着他那个嚣张的下巴滴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光……我忽然觉得,书里写的希斯克利夫,或者那些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野蛮人,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转过头,看着张甯,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簇压抑了整整三年的火苗:
“那一刻我就在想,这帮傻瓜,这帮精力无处释放的傻瓜……如果能把那种生命力分给我一点,该多好。”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的世界,也许就不会那么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了。”
吕清扬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她没有急着吐出来,而是让那辛辣却带着薄荷清凉的烟雾在肺腑间转了一圈,仿佛要用这股味道去腌渍那些即将风干的记忆。
“后来啊,我就有了心魔。或者说,养成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见不得光的习惯。”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巷斑驳的红砖墙上,那里爬满了绿得黑的爬山虎,像极了那个年纪疯长的隐秘心思。
“只要下课铃一响,我就忍不住往窗户边蹭。我就站在那儿,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余光一直往楼下瞟。那时候他还在初中部,还没长到现在这么高,但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已经有了。他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扎眼的那个,不是因为长得帅,是因为他那种‘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嚣张气焰。看着他在那里跟人勾肩搭背,抢球,摔跤,甚至跟人急赤白脸地吵架,我竟然觉得特别解压。我就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疲倦的人呢?”
张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被规矩和高分束缚在高楼之上的“长公主”,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羡慕地俯瞰着那个在尘埃里肆意奔跑的野孩子。那是两个世界的遥望,也是秩序对混乱的本能渴望。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在他刚升入高一那会儿。”
吕清扬忽然笑出了声,那是自内心的、明快而怀念的笑意。她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柔软无比:
“那天是上课时间,整个教学楼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被班主任叫去教务处送材料,路过高一走廊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站在教室后门口,也是这副懒散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上课睡觉或者是顶撞老师被罚站了。”
她比划了一下,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那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他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墙根的踢脚线,那一脸的不服气和不在乎,简直就像个刚跟世界打完架的小狮子。”
“然后呢?”张甯轻声问道,她几乎能猜到那个家伙的反应。
“然后我就走过去了呗。”吕清扬耸了耸肩,“那时候我已经是学生会的干部了,又是年级第一,走路都带着风,手里还抱着一摞卷子。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响,‘嗒、嗒、嗒’的。”
“他听见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我们俩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撞上了。”
吕清扬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生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女特有的娇嗔与无奈: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换做别的男生,看见高年级的学姐,要么是装作若无其事,要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可他倒好,大概是觉得被我这个‘好学生’看见他被罚站的狼狈样太丢脸了,或者是觉得我这种带着红袖章的人肯定会记他的名字扣分。”
“他竟然‘唰’地一下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整个人贴在那面刷着绿漆的墙围子上。他还把额头死死地抵着墙面,两只手也没闲着,胡乱地在墙上抠着什么,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咒语,大概是在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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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掩耳盗铃、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见我的鸵鸟样子,简直……”
吕清扬摇着头,笑得有些喘不上气,眼角却隐隐泛起了泪光:
“简直太好玩了。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一小人儿?!怎么会有人的自尊心和那股赖皮劲儿能结合得这么浑然天成?我当时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为了维持学姐的威严,我是硬生生掐着自己的手心走过去的。”
烟已经烧到了尽头,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指尖,但吕清扬似乎毫无所觉。
“走过他身边的那几秒钟,是我高中三年里走得最慢的一段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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