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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星期天还要加班?”
彦宸的哀嚎,像一枚被意外引爆的二踢脚,拖着惨烈的尾音,瞬间响彻了半个正处于“周末待机”模式的教室。
彼时,正是周六下午最后一堂课。窗外的太阳已经收敛了所有热量,只剩下一片慵懒的、预示着周末狂欢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解放了”的骚动气息。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已飞出了教室,开始规划那完整而宝贵的二十四小时假期。
彦宸的这一嗓子,成功地将所有飘散的心思,都强行拽了回来,聚焦到了教室后方那片风暴的中心。
苏星瑶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弄得一怔。她那双总是清透如水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她本来只是想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悄声与他商量,谁能想到这家伙的反应机制跟点燃的炮仗一样,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炸开了。
她急忙压低了声音,白皙的脸颊因为窘迫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快地解释道:“你小声点……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是今天上午,校团委突然下了个紧急补充通知。”她顿了顿,组织着措辞,“通知里说,今年的‘学雷锋活动月’,要紧密结合国家的大政方针,在板报内容里,必须加入‘将雷锋精神与新时代爱国主义建设相结合’的宣传内容。号召我们学习雷锋同志那种‘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精神,为九十年代的现代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所以……”
她无奈地指了指黑板报上那块已经被小心翼翼擦拭掉的区域:“所以,我们原来准备好的那几篇学后感,必须撤掉一篇,换成一篇紧扣这个新主题的评论文章。版面也要重新设计调整……”
彦宸皱着眉,一脸不情不愿地哼哼唧唧:“那不能等下周吗?非要占用我这全宇宙唯一一天的休息时间?”
“来不及了,”苏星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们班起步本来就晚了,我打听过了,其他几个班级,二月一开学就在准备了。我们要是再拖到下个星期,在学校的评比通报上,就会显得我们班特别不积极,是拖后腿的班级了。”
这顶“集体荣誉”的大帽子,换作别人,或许早就被压得无话可说了。
可彦宸这次却不吃这一套,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用一种大包大揽的豪迈语气说:“让他们去觉得!你就跟老师说,是我彦宸拖的后腿,思想觉悟低下,拉低了全班的平均水平,让他们通报批评我一个人就行了!”
苏星瑶被他这套滚刀肉式的逻辑噎了一下,只能换上一种更柔软的、近乎低声下气的姿态:“可是……其他班进度都很快,如果我们不抓紧,差距就更大了……”
“不可能!”彦宸立刻打断了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常精明的光,“既然是团委今天上午才下的新通知,那就说明所有人都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现在,每个班都得改稿、换版面!我就不信,明天全校几十个班,会全部加班赶工。肯定有跟我们一样,准备拖到下周一再说的‘后腿班’!”
苏星瑶彻底愣住了。
她现,自己再一次,低估了眼前这个家伙。他那种源于街头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敏锐直觉和逻辑反应,总能精准地,找到她那套看似完美的、滴水不漏的“阳谋”中最薄弱的环节,然后一针戳破。
她的沉默,在彦宸看来,就是默认。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摆出了一副“此事再也休提”的终结姿态。
苏星瑶的指甲,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掐进了掌心。她意识到,用常规的、关于“集体荣誉”的说辞,已经无法撼动这座顽固的堡垒。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
于是,她放弃了语言。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那双琥珀色的杏眼里,那份理所当然的恳切与商量,缓缓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失望。双眉微蹙间,还带着一丝不言而喻的委屈。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断在自己心中重复着“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这样…还这样…还这样…!”。
这无声的控诉,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具杀伤力。
彦宸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最烦的就是处理这种黏糊糊的、充满了哀怨如雨丝的视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语气已经开始松动:“哎呀,非得明天吗?后天一早不行吗?”
苏星瑶见状,立刻知道火候到了。她往前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带着几分秘密共享的语气说道:“我也不想啊……可是文章只有推倒重写,加上后续的排版、誊写、重新画插图。所以……”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这个写作和誊写的任务交给别人,他们也做不了。只有靠我们俩,明天我一定把稿子交给你,你只要负责把那篇新文章写上去,我们俩战决,争取中午之前就搞定。这样既不耽误大家,也能完成任务,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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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彦宸的大脑,却在精准地捕捉到“他们也做不了”、“我们俩”这几个关键词后,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什么?就只有我们俩?”
他的声音,已经不能用“响彻”来形容了,那简直是石破天惊,响彻云霄。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紧接着,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骚动起来。
整间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的鱼塘,瞬间沸腾了。所有假装在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学,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射向那两个话题的中心人物。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以及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几个原本就对苏星瑶心存爱慕的男生,手里的笔几乎都要被捏断了。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仿佛在商量要不要现在就拿根棍子,先把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敲晕过去。
就连始终在埋头刷题、伪装成“背景板”的张甯,也无法再维持镇定。她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深黑的刻痕。
就在这片几乎要失控的骚动中,一个清脆而又充满了无奈的声音,从那两人身旁响了起来。
一直坐在彦宸和苏星瑶的黄金宝座旁边位置上、辛勤地为黑板报裁剪着卡纸的班长洛雨婷,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啪”地一声将剪刀拍在桌上,转过身,没好气地瞪着彦宸,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彦宸,你想什么美事呢?凭什么让你有机会和星瑶独处啊?你乐意,我们女生还不放心呢!”
说完,她伸出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手指,不耐烦地朝着自己身旁指了指。在那里,几个同样负责美工和排版的女生,正抬着头,用一种混合着鄙视和“你是不是傻”的眼神,齐刷刷地看着他。
几个女生闻言,立刻火力全开,将炮口对准了那个装傻充愣的罪魁祸。
“就是啊!我们画插画的、裁卡纸的,手都快断了,难道我们明天就不用来了吗?”
“什么叫‘就你们俩’?彦宸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女生都是给你俩打下手的背景板啊?”
“这是班级活动,不是给你创造机会的二人约会!你脑子能不能清醒一点?”
女生们的七嘴八舌,像一串串密集的小鞭炮,炸得彦宸晕头转向。瞬间在教室里炸开了锅,善意的哄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彦宸那张英俊的脸,在众人的调侃下,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而人群中,一个积怨已久的、充满了悲愤的男声,终于在此刻,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
“你痴心妄想!你已经霸占了一个学霸,现在还想对年级女神下手吗?!”
这句指控,撕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将潜藏在水面下的所有暗流、嫉妒与猜测,都瞬间照得雪亮。
嘈杂声,戛然而止。
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个出怒吼的男生,在吼完之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露骨,也太……真实了。它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默契地不去触碰的敏感话题,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台面上。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几十台高功率的探照灯,在彦宸、苏星瑶,以及那个被直接点名的、“被霸占的学霸”——张甯的身上,来回扫射。
张甯的背脊,挺得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标枪。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但那份从她身上散出的、冰冷刺骨的低气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洛雨婷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焦急地看着彦宸,又担忧地望向张甯,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星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这是她最厌恶的场面。粗鲁、失控、毫无美感。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她那套优雅而体面的“阳谋”,在此刻,被这句粗鄙不堪的呐喊,彻底撕成了碎片,沦为了一场上不了台面的、关于争风吃醋的街头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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