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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在那天傍晚——如果翁法罗斯的“傍晚”能被称为傍晚的话——送到拉斐尔手上的。阿格莱雅亲自叠好了那件衣服,白色的布料整齐地码在深色的木盒里,衣匠捧着一路跟在她身后,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祭品。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木盒放在拉斐尔面前的桌上,留下一句“试试”,便带着衣匠退出了偏房。
拉斐尔站在房间中央,解开那件旧风衣的扣子。砂金挑的那件白色风衣被他叠好放在一旁,手指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拿起了那件新衣服。
他先抖开了那件白色的内袍。布料滑过指尖的触感和他身上的那件完全不同——不是砂金挑的那种挺括的质感,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水一样顺着皮肤滑下来的东西。珍珠白的光泽在布料表面流转着,像月光被织进了每一根丝线里。他把内袍披上肩头,那料子顺着他的身体垂落下来,领口是立领的设计,贴着他脖颈的线条,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苍白的喉结。袖口收窄,但在手腕处又微微放开了些,形成一个含蓄的喇叭口,手指上那枚蓝色宝石的戒指从袖口里露出来,在珍珠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是腰带。不是他惯用的那种黑色束腰,而是一条更宽的、用深灰色缎面制成的腰带,表面有暗纹——拉斐尔看不清楚那是什么纹样,只感觉像是某种古老的、重复排列的几何图案。腰带的搭扣是银色的,打磨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会在上面折射出一个细小的、刺眼的光斑。他把腰带扣好,收紧,白色的内袍在腰间被利落地收束起来,勾勒出他从肩到腰到腿的线条。
阿格莱雅说他的腰线高。他现在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拉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白色的内袍从腰际向下散开,像一朵被收拢了花萼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下摆刚好到小腿,两侧有开叉,隐约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装和那双——他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靴子。阿格莱雅连鞋都准备了。靴筒刚好到小腿肚,鞋底是深红色的,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来。那种红色很深,深到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沉淀了无数层颜色的红,只在靴底边缘露出一线,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从未出鞘的刃。
他把那件外袍拿了起来。
外袍是深色的,不是纯黑,而是那种被稀释过的、近乎于墨色的灰。布料比内袍厚重得多,表面有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纹理,摸起来不像布料,更像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但比皮革柔软,比布料挺括。他把外袍披在肩上,没有系扣子,只是让它那样敞着。外袍的剪裁和阿格莱雅之前说的如出一辙——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肩部和领口用金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纹样。拉斐尔凑近看了看,那纹样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金线的勾勒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他转过身,对着一旁的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内袍、深灰的外袍、黑色的腰带和深红色鞋底的靴子。那件外袍的长度刚好比内袍短了一截,露出内袍珍珠白的下摆,在深色外袍的衬托下,那截白色显得格外明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样。腰带的深灰色把内袍的白色和外袍的深色连接在一起,从腰际到肩头,从肩头到下摆,整件衣服的线条像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河流,从上游到下游,每一处转折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他的耳羽从两侧垂下来,黑色的羽毛和深色外袍几乎融为一体,只在那截露出的小小耳廓上,能看到羽毛边缘那一圈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他的头散在肩上,浅象牙色的丝在白色内袍的映衬下显得更浅了,几乎要和白袍融为一体,只有梢那一截还残留着一点暖调。
拉斐尔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不是因为他换了衣服,而是因为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在设计这件衣服的时候,阿格莱雅就在想象他穿上的样子。她知道他的肩宽,知道他的腰线,知道他的肤色适合什么样的白,知道他习惯用黑色的腰带。她甚至在不知道他鞋码的情况下,准备了一双刚好合脚的靴子。
拉斐尔伸手摸了摸那枚戒指。蓝色的宝石在铜镜的暗光中闪着微弱的、细碎的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格莱雅站在偏房外面,背靠着墙,双手抱胸。她看到拉斐尔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拉斐尔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腰带走线的时候有点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你活动一下,看看肩膀那里有没有不舒服。”
拉斐尔转了转肩膀,抬了抬手臂,弯了弯腰。外袍的肩部留了足够的余量,抬臂的时候不会扯到内袍的领口。腰带的扣合处也很平整,弯腰的时候没有硌到腹部。他直起身,摇了摇头。
“没有。”
“嗯。”阿格莱雅点了点头,转过身,“那你跟我来。”
拉斐尔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在阿格莱雅身后,穿着那件不属于他但此刻穿在他身上的衣服,走在翁法罗斯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黄昏的光线里。风从远处吹过来,掀起他外袍的下摆,露出一截白色内袍的衣角和深红色鞋底的一线。
“您的衣服做的相当不错,可是我没有能支付给您的货币,真是抱歉。”
拉斐尔鞠了个躬,一脸歉意:“我该如何补偿?”
“塔兰顿公正的天平会衡量每一件物品的价值,倘若你有你自己的货币,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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