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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粪,又抬头望向陈麦穗的田。暮色里,那几道新垄沟像大地上的伤疤,歪斜,却通着水。他忽然想起昨日巡田时,里吏悄悄跟他说的话:“她那垄,株距密了两寸,若苗不死,秋后或可多收一成。”
他没信。可现在,他站在粪堆前,手还沾着黑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
陈麦穗披着蓑衣,蹲在田头看水势。新垄沟经得起考验,水流顺着秸秆层往下走,没再淤积。她从鹿皮囊里摸出陶片,炭笔在背面记下:“雨夜二更,水通,苗立七成。”写完,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雨点砸在陶片上,把字迹晕开一小片。
她没擦,把陶片翻过来,又写了一行:“秸秆腐则土松,或可代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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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她把陶片塞进鹿皮囊,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田边有动静。
她眯眼望去,雨幕中,一个身影正蹲在赵德家的粪堆旁,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她没出声。
那人影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弯腰,把一块东西埋进了粪堆深处。
陈麦穗收回目光,扛起锄头,一步步走回田里。
雨水顺着她的短褐往下淌,左腕的艾草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烫。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垄沟的实土上。
第二天清晨,赵德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铜杖,也没叫里吏。他站在陈麦穗的田头,看着那几道新垄沟,许久没说话。
她正在给粟苗扶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你昨夜……看见什么没有?”他忽然问。
“看见雨。”她答。
“别的呢?”
“苗活了。”她终于抬头,“您家粪堆,要是掺了秸秆,记得翻两回。”
赵德盯着她,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只从袖中掏出一块陶片,递过去。
她接过来,一看,是她昨天写的那句:“腐三旬,力倍。”
“你真觉得,草烂了能肥田?”他问。
“您试了就知道。”她把陶片收进囊中,“反正,草也不值钱。”
赵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你……为何要留这块陶片给我?”
她正弯腰拔草,闻言顿了顿,直起身:“因为您昨晚去了粪堆。”
赵德猛地回头:“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她拍了拍手,“但我猜,您会去。”
赵德怔住。
她低头继续拔草,嘴里哼起一段调子古怪的歌,像是从哪儿听来的,又像是自己瞎编的。歌词听不清,但节奏轻快,像在嘲笑什么。
赵德站在雨后初晴的田埂上,手里空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火,可火气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麦穗没抬头,只把炭笔咬在嘴里,继续在陶片上写:“里正疑囤,丈地无果,私察粪堆,留陶片。”写完,她把陶片翻过来,在正面画了一道垄沟,又在沟底画了几根草,旁边标了个字:“腐。”
她收起陶片,扛起锄头,走向下一块田。
远处,赵德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他走得很急,像是要甩掉什么。可他不知道,他袖口沾的一点黑泥,正顺着布料往下渗,像一滴迟迟不落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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