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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安乐（第1页）

棠棣苑内，灯火彻夜未熄，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浓重数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泪眼模糊地说不出话来。

“谌侍君有孕，朕千叮咛万嘱咐了，让你们好生照顾他，许贵卿的消息怎么会传到棠棣苑?”怜舟沅宁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素弦和拂冬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陛下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多嘴……是、是今日午后，有两个小宫人在廊下嚼舌根，恰巧被小主……小主他听力敏锐，给听了去……”

“絮棠，将那两个不懂事的宫人即刻杖毙，不必前来回话。”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内殿。

床榻上的阿玖，脸色灰败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深陷在锦被中，许是太过消瘦，仿佛随时会融化消失。

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极其不安稳，眉头紧锁，长睫不住颤动，断断续续地出模糊的呓语：“疼……好疼……”

不知是停用镇痛药后，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旧伤在作祟，还是腹中那脆弱的小生命正在经历险境带来的剧痛。

怜舟沅宁坐在榻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听着他那细若游丝的痛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地疼。

她贵为天子，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什么也做不了。

“阿玖，快些好起来，好吗？”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语气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哭腔。

一夜之间，太医们轮番上前诊脉、施针、商议药方，殿内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药罐咕嘟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阿玖的睫毛才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自己的小腹，声音又哑又轻：“孩子……陛下……孩子……”

怜舟沅宁立刻俯身，用力回握住他颤抖的手，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在，孩子还在。太医们尽力了，暂时……保住了。”

“还好，幸好。”

阿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放下了心底的巨石。

他缓了片刻，才又想起什么，空洞的眸子转向她的方向，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许贵卿他……”

“朕已派人去寻了，加派了人手，沿着断魂崖下的激流扩大范围搜寻。”怜舟沅宁立刻答道，此刻却必须给他一份希望，“易之他……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阿玖闻言，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唇角微微放松了些许。

“那便好，许贵卿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怜舟沅宁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气恼，忍不住道：

“你只顾着问孩子，问易之，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知不知你这次有多凶险？太医说，若再晚上片刻，你就没命了!”

阿玖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微却极平静：“臣侍……臣侍无碍的。臣侍……不甚重要，左右……已经是这般了。”

“你！”怜舟沅宁气得想骂他，可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全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模样，那些责备的话又硬生生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痛意的低斥，“难道是傻子吗……”

阿玖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难过，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比平日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道：

“陛下别担心……臣侍会好好喝药，会尽力……陪着陛下久一点的。”

方才意识虽不甚清明，但是太医的话语，却也有几句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或许……没有机会……陪着她，共度白头了。

好在，他们一起看过许多场雪。

一起淋了大雪，也算是白头到老了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阿玖主动打破了沉默，强撑着让声音更加清晰一些。

“陛下……臣侍近日躺着无聊，想了许多名字，男孩的，女孩的，都想了不少……可是总觉得，没有一个配得上陛下的孩子。”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有想过，咱们孩儿的名字？”

怜舟沅宁微微一怔。这些时日，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保住大人、如何应对西境变故上，竟真的还未曾仔细思量过这个孩子的名字。

她起初……其实没有那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她怕这个孩子会夺走她在意之人的性命。

看着她沉默，阿玖连忙道：“臣侍不敢僭越，只是胡思乱想……臣侍别无他求，只愿这个孩子，无论男女，一生都能健康安乐，无忧无虑……”

健康安乐，无忧无虑……

怜舟沅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看着阿玖那带着憧憬与小心翼翼的脸庞，看着他以命相护才保下的微末希望，终于下定了决心。

“安乐。”她开口，声音不大，“无论男女，就叫安乐。怜舟安乐。”

阿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陛下！这……这于礼不合！皇嗣名讳，当按‘明’字辈……”

“朕说可以，就可以。”怜舟沅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朕不在乎那些虚礼。朕只要这个孩子，如你所愿，健康安乐，一世无忧。”

阿玖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空洞的眼中滚落，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沉重的、得到确认后的安稳。

他极轻极轻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安乐……怜舟安乐……”

怜舟沅宁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阿玖愣愣地靠在她的怀里，他心里其实已经祈祷了无数次，希望能伴陛下，能伴安乐，长久些，更长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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