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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磨快的刀子,刮过枯枝败梗,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却似乎并未酝酿出多少喜庆,反而弥漫着一种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和焦灼。家家户户都在为如何过这个年而愁,掰着指头计算那点可怜的口粮和微薄的积蓄。
苏家的气氛却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苏晚那次供销社订单的分红,像久旱后的一场小雨,虽然未能彻底缓解旱情,却至少让这个濒临枯竭的家庭,看到了一线活下去的缝隙。
刘桂香用女儿分来的钱,咬牙称了半斤肥多瘦少的猪肉,又换了一小袋白面,准备年三十包一顿纯白面的饺子。苏大勇的病在盘尼西林的强力作用下,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咳血,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人色。他甚至能偶尔在天气晴好时,被搀扶着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冬日稀薄的太阳。
苏晚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放松。那次订单虽成功,却也暴露了许多问题。妇人们的手艺参差不齐,管理混乱,下一次还能不能接到这样的急单是大问题。她必须未雨绸缪。
临近年关,她利用手头剩下的好布和丝线,精心绣制了两对枕套。一对是鸳鸯戏水,寓意夫妻和睦;一对是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针脚细密繁复,配色鲜艳雅致,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是她目前手艺的巅峰之作。她打算将这两对枕套作为年礼,送给王经理。既是感谢上次的机会,也是为下一次合作铺路。
就在她将最后一线收针,仔细熨烫平整,准备找个机会送去县城时,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说话声和自行车铃铛响。
“桂香!桂香妹子!在家不?”
刘桂香正在灶房和面,闻声擦着手出来,一看院门外的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意外和局促:“哎哟!是…是建业大哥和嫂子啊?你们…你们咋来了?快,快屋里坐!”
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推着两辆半新的自行车,穿着簇新的蓝卡其布棉大衣,围着毛线围巾,脸上带着城里人特有的、一种隐约的优越感和走亲戚时的客气笑容。这是苏晚的堂伯苏建业一家,在邻县一个小厂子里当工人,是苏家这门穷亲戚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人”,平日极少来往,只在年节时偶尔走动。
苏晚闻声也从屋里出来,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大伯,伯娘。”
堂伯苏建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苏晚身上扫过,没什么温度。堂伯娘张氏则上下打量着苏晚,尤其是她身上那件半旧不新、肘部磨得亮的棉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才扯出个笑:“是晚晚啊,听说你前阵子出门子了?咋也没给个信儿?”
刘桂香连忙解释:“孩子事急,就没敢打扰大哥嫂子…”
寒暄着将人让进堂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有炕头有点热气。刘桂香手忙脚乱地倒水,又端出家里仅有的、一小碟炒南瓜子待客。
苏建业夫妇坐在凳子上,接过粗瓷碗,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氏的目光在简陋得几乎空荡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上苏晚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两对绣工精美的枕套上。
“哟,这枕套倒是新鲜。”她像是找到了话题,伸手拿过来看了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这花色倒是热闹,就是这针脚…啧,还是有点毛糙,线头也没藏利索。晚晚,你做的?女孩子家学点针线是好事,不过这手艺还得练,离精细差得远呢。你看现在城里百货大楼卖的机绣枕套,那才叫一个平整光滑,花样也时髦…”
她喋喋不休地挑着毛病,言语间充满了城里人对乡下手艺的轻视和不以为然。
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接话。刘桂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连称是:“是是是,嫂子说的是,孩子手艺糙,上不得台面…”
苏建业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茶水,似乎也觉得妻子话多了,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问起苏大勇的病情,语气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敷衍关怀。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林长河。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只冻硬的野鸡,大概是年前最后一次上山打的收获。他走进院子,看到堂屋里陌生的客人和自行车,脚步顿了一下。
刘桂香赶紧介绍:“长河回来了?这是晚晚她堂伯和伯娘。建业大哥,嫂子,这是…是长河。”
林长河目光扫过苏建业夫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野鸡放在灶房门口,便自顾自去舀水洗手,丝毫没有要多寒暄的意思。
他这副沉默冷硬、甚至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让苏建业夫妇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几分。张氏凑到刘桂香耳边,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见:“就是他啊?看着是挺…魁梧。就是这性子…闷葫芦似的?家里条件…也就这样?晚丫头这婚事…唉,真是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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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当着人的面打脸。刘桂香脸涨得通红,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晚猛地攥紧了手指,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可以忍受别人看不起她,但无法忍受别人这样当面轻视林长河,轻视这个在她家最艰难时提供了庇护、并一次次默默伸出援手的男人。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院外突然又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苏晚同志!苏晚同志在家吗?”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干部装、骑着辆崭新自行车的年轻人急匆匆地闯进院子,额头上还带着汗。
“您是…”苏晚疑惑地迎上去。
“我是县办的小刘啊!”那年轻人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热情又焦急的笑容,“王经理让我来的!就是供销社的王经理!哎呀,可找到您了!”
堂屋里的苏建业夫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吸引了注意力,疑惑地看着这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
小刘顾不上旁人,眼睛急切地搜寻着,一眼看到炕上那两对枕套,顿时像见了救星一样:“就是这个!鸳鸯和喜鹊的!太好了!还没送出去吧?”
苏晚更疑惑了:“还没…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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