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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柳惊鸿的脑海中炸开,将她刚刚构建起来的那个名为“苏惊蛰”的平静世界,劈得粉碎。
瓦市的喧嚣,人群的鼎沸,食物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消音,变成了一幅无声的、缓慢流动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巷口,那个瘦骨嶙峋,正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执拗地指着自己父亲胸口的小女孩。
她不是在指那个肉包子。
她在指包子下面,被男人用生命护在怀里的东西。
药……
柳惊鸿的记忆被狠狠地拽回了多年前的北国训练营。那时的莺儿还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像个小尾巴一样,总跟在“画眉”身后。训练营里没有孩童的玩具,她就把磨得光滑的石子当宝贝。“画眉”不当值的时候,会教她认字,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柳惊鸿那时还叫“幽灵”,是所有孩子眼中最冷、最不能靠近的存在。只有莺儿不怕她。有一次,她看到柳惊鸿在练习飞刀,小小的莺儿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她最喜欢的一颗白色石子,塞进了柳惊鸿的手里,用含混不清的童音说:“姐姐,糖。”
那是她唯一一次,收到“礼物”。
那颗石子,她一直留着,直到那场大火,才连同“柳惊鸿”的过去,一同被焚毁。
她以为,莺儿和“画眉”一样,早就死在了三年前那场所谓的边境冲突里。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遭遇南国伏击,为掩护情报撤离,父女二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可现在,他们都活着。
以一种比死亡更屈辱、更绝望的方式,活着。
巷子里,“画眉”的身体僵硬如铁。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将怀里的东西藏得更深。
“莺儿,听话,”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先吃包子,爹回头就给你找药,好不好?”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单薄,但那份倔强,却和她父亲如出一辙。她不哭不闹,只是固执地伸着手,重复着那个字:“药……”
“画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个在刀口舔血半生,连骨头断了都不曾吭一声的男人,此刻,却被自己女儿一个简单的要求,逼到了绝境。
柳惊鸿的心,像被泡进了冰冷的苦水里,又酸又涩,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特工的本能开始疯狂运转,将眼前混乱的景象拆解成一条条冰冷的情报。
一,“画眉”父女没死,当年的“牺牲”是假消息。是组织安排的假死,还是他们自行脱离?
二,“画眉”的身体状况极差,显然不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更像一个被组织抛弃,或者走投无路的逃兵。
三,他刚刚从同福客栈出来,和另一名北国暗桩接头。他从客栈里得到的,就是莺儿口中的“药”。
四,这“药”对他们父女二人至关重要,重要到“画眉”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用仅有的钱换一个包子给女儿,却死死护着那份“药”。
五,莺儿的状态不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对热腾腾的肉包子无动于衷,却执着于一份“药”,这不合常理。除非……这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后,刻入骨髓的指令。
无数个线索在柳惊鸿的脑中交织、碰撞,最终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推论——北国安插在南国京城的情报网,出事了。而且是出了足以让“画眉”这种级别的资深特工,都沦落至此的大事。
她攥着竹篮的手指,缓缓松开。
理智在尖锐地嘶鸣:快走!苏惊蛰,你只是个寡妇!这不是你的事!一旦被卷进去,你和萧夜澜费尽心机演的这场戏,就全完了!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巷子里,“画眉”似乎终于妥协了。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被他捂得滚烫的东西。
不是药瓶,也不是什么包裹。
那是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他将信递给莺儿,小女孩立刻宝贝似的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才是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做完这一切,“画眉”才把那个肉包子塞到女儿手里,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吃!”
莺儿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对她而言,有些过大的包子。
“画眉”蹲下身,看着女儿的吃相,脸上露出一抹心酸又满足的笑。他抬起袖子,想为女儿擦去嘴角的油渍,可袖子比她的脸还脏。他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柳惊鸿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转身,挤入身后的人潮,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她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了百花巷。
“苏老板,买菜回来啦?”隔壁王大婶热情地打着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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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惊鸿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自己的茶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
茶馆里很安静,午后打扫时擦得锃亮的桌椅,还泛着温润的光。窗外,有孩童的笑闹声传来。这里是“苏惊蛰”的世界,安宁,平凡,充满了人间烟火。
可就在一炷香之前,她亲眼看到了地狱的一角。
她将竹篮随手放在桌上,里面的青菜被捏得变了形,蔫蔫地耷拉着。她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将整个头都埋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终于清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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