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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上的红
鹿槿灼觉得鼻腔里一热时,正蹲在果园给新冒头的桃树苗浇水。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刚松过的泥土里,洇出小小的红圈,像给嫩苗点了颗朱砂痣。
“啧,这是咋了?”季槐拿着水壶跑过来,慌得手都抖了,扯了张纸巾就往她鼻子上按,力道重得像在给伤口止血,“是不是蹲太久猛起来晕着了?跟你说过慢点起,你偏不听!”
她被按得闷哼一声,扒开他的手,仰头对着太阳眨眼睛——老家说流鼻血时晒晒太阳,血能自己止住。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看见季槐的白大褂上沾了块泥,是刚才帮她扶树苗蹭的,此刻倒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没事,估计是春天火大。”她含糊着说,纸巾已经被血浸红了一角,“昨天吃了你买的那袋辣条,半夜渴得起来喝了三杯水。”
季槐一听更急了,转身就往屋里跑,拖鞋在石板路上磕出“嗒嗒”响:“让你别吃别吃,那玩意儿除了辣就是咸,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我去拿冰袋!”
她对着太阳龇牙,鼻腔里的热流渐渐缓了,纸巾上的红淡了些。风卷着桃花瓣吹过来,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下可好,刚止住的血又顺着纸巾往下渗,像条迷你红蛇,蜿蜒着爬到下巴。
“祖宗!你别动啊!”季槐举着冰袋冲出来,用毛巾裹着按在她後颈,凉得她一哆嗦,“医生说流鼻血要冷敷颈後,你倒好,还敢打喷嚏!”
“是桃花先动的手!”她委屈地撇嘴,指着落在地上的花瓣,“它挠我鼻子!”
季槐被气笑了,手劲放轻了些,冰袋贴着皮肤,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倒真压下了鼻腔里的燥热。他低头看她下巴上的血渍,掏出手帕想擦,又怕碰疼她,就沾了点凉水,一点点蘸着擦,动作轻得像在给瓷器除灰。
“你看你,”他叹口气,眼里却带着笑,“吃辣条上火,蹲久了头晕,现在还被桃花欺负,今天这日子过得可真热闹。”
她哼了声,忽然瞥见他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红本本,是上次去民政局补领的结婚证,边角被磨得发毛。那天也是流鼻血,在登记处门口,她紧张得攥着他的手不放,指节都白了,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染红了他半只袖子。
“还记得补证那天不?”她忽然笑出声,“你袖子上的血,洗了三次都没洗掉,现在还留着个淡印子。”
“能不记得吗?”季槐的手顿了顿,冰袋在她颈後慢慢画圈,“工作人员以为我把你怎麽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搞得我都想把证塞回包里。”
阳光穿过桃树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他的指尖沾着点她的鼻血,红得发亮。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把指尖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像小时候他帮她吹被针扎到的手指那样。
“别闹,”他缩回手,耳根有点红,“流着血呢,当心又弄一身。”
“早不流了。”她仰头晃了晃脑袋,纸巾上只剩点淡粉,“你看,太阳晒得真管用。”
季槐把冰袋拿开,仔细看了看她的鼻子,又捏了捏她的後颈:“还凉着呢,再敷会儿。”他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忽然指着果园那头,“你看赵磊他们来了,还带着孩子。”
远处的篱笆外,赵磊媳妇抱着娃,手里举着个保温桶,赵磊扛着箱牛奶,正跟周奶奶打招呼。鹿槿灼赶紧把带血的纸巾塞进兜里,扯了扯季槐的衣角:“快把冰袋拿走,别让他们看见,以为我又生啥病了。”
“怕啥,”季槐偏不,还故意把冰袋往她颈後按了按,“让他们知道我多疼媳妇。”
话音刚落,赵磊已经掀了篱笆门走进来,看见他们这架势就笑:“哟,这是咋了?流鼻血了?是不是季医生又给你开小竈补过了头?”
“才不是!”鹿槿灼赶紧否认,脸颊发烫,“是桃花挠的!”
赵磊媳妇抱着孩子凑过来,孩子的小手抓着个草莓,汁水流得满手都是,蹭在她衣服上,像朵小红花。“我带了冰糖雪梨汤,刚熬好的,败火!”她把保温桶递过来,“快让季医生给你盛一碗,比冰袋管用。”
季槐接过来打开,甜香混着梨的清润漫开来,鼻腔里的燥热好像都被这香味压下去了些。他盛了一碗递给鹿槿灼,又给赵磊他们各倒了一碗,冰糖在碗底沉着,像块碎月亮。
“说起来,”赵磊喝着汤,忽然指着院角的玻璃罐,“上次放进去的喜糖,该不会化了吧?”
鹿槿灼这才想起,流鼻血时慌得把玻璃罐忘在了脑後。罐口的糖渍被刚才的风吹得结了层薄壳,阳光照上去,红本本的边角在里面若隐隐现,像藏着个害羞的秘密。
“等下我去看看,”季槐说,“说不定沾了点春天的湿气,糖渍更黏了呢。”
鹿槿灼吸了吸鼻子,感觉鼻腔里凉丝丝的,是雪梨汤的甜混着冰袋的凉。她看着季槐给孩子喂草莓的侧脸,看着赵磊媳妇在旁边笑,看着周奶奶蹲在桃树苗旁念叨“多喝点水长得快”,忽然觉得这鼻血流得挺值——至少换来了冰袋的凉丶雪梨汤的甜,还有这麽多人围着操心,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的都是暖乎乎的涟漪。
季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递过纸巾让她擦嘴角的汤渍,低声说:“下次再流鼻血,可不许吃辣条了。”
她抢过他手里的汤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含糊着说:“知道啦,下次换你流鼻血,我给你熬雪梨汤!”
阳光正好,桃花落在汤碗里,漾起小小的红,像滴在时光里的鼻血,看着惊心,尝着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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