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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观景台
星瀚传媒顶层,时屿的专属休息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丶冰冷的光斑。空气里静得只剩下顶级音响系统流淌出的丶低回婉转的古典乐尾声,像一个华丽却空洞的叹息。时屿陷在柔软的白色沙发里,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阳光能轻易穿透。
林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静止的画面。她脚步很轻,银边眼镜下的目光锐利如常,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空间——摊开在茶几上的几份乐谱手稿,喝了一半的冰水,以及……那只被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丶屏幕朝下的黑色手机。
她的视线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零点一秒。最近这部手机亮起的频率,似乎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要高。她不动声色的调取了时屿的聊天记录,虽然时屿的表情依旧淡漠,回复也大多简短,但那种专注于屏幕的时长,以及偶尔丶极其罕见地丶在他放下手机後,眼底那一闪而逝的丶并非全然空茫的细微波动,没有逃过她这位王牌经纪人的眼睛。
“小屿,”林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干练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和声乐老师约了碰面,讨论新专辑编曲的细节。车已经在楼下。”
时屿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麽焦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强行拉回。他没什麽反应,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林薇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茶几旁,状似随意地拿起一份乐谱翻看了两页,指尖拂过纸张的边缘。“最近看你似乎……和外界交流多了些。”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曜石娱乐那个叫言澈的小朋友?”
时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看林薇,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声音听不出波澜:“讨论音乐而已。”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林薇放下乐谱,指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金属边框反射出冰冷的光,“他对音乐的理解,虽然稚嫩,倒也……有些与衆不同的角度。”这句话与时屿前几天对言澈某个看法的私下评价竟那麽相同,语气没有任何褒贬,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看似平静的表象。
时屿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林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他在和言澈联系,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交流的内容。一种冰冷的丶黏腻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喉咙。是了,他怎麽忘了?他是时屿,是星瀚最“完美”的艺术品,是时家小心翼翼守护的琉璃塔。他的一举一动,怎麽可能真正脱离掌控?所谓的私人空间,不过是被允许的假象。那部手机,那看似独立的交流……或许从一开始,就处在某种无形的监控之下。
林薇平静地回视着他眼中骤起的波澜,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音乐交流无妨,但你是星瀚的艺术家,你的世界,不应该被太多无关的杂音干扰。无论何时记得要保护好自己”她的话看似关心时屿,实际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剔除着任何可能偏离“轨道”的枝杈。
她没有等待时屿的回答,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既定事实。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冷漠的声响,离开了休息室。
门被轻轻合上。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真空般的宁静,而是一种充满无形压力的丶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探照灯,将他所有的僞装和勉强维持的平静都照得无所遁形。林薇的话,像最後一块巨石,压垮了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交流?共鸣?那一点点因为音乐而生的丶微弱的趣味和注意,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原来连这微不足道的连接,都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他依旧被困在这座透明的塔里,所有的行为都被审视,所有的情绪都被分析,所有的“意外”都会被精准修剪。
巨大的虚无感再次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冰冷。活着,究竟有什麽意义?连一点点微弱的丶来自外界的丶看似纯粹的回响,都被证明是隔着玻璃的幻听。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尝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终点——无解的空洞。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忙碌的城市。繁华,喧嚣,生机勃勃……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感觉不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任何连接。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寒风的破洞。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映在冰冷的玻璃上。
是言澈的信息。分享了一首不知名的丶充满生命力的非洲鼓点音乐,附带着一大段兴奋的丶关于节奏和原始生命力的解读。那些跳跃的文字,此刻像最尖利的嘲讽,刺痛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没有点开。甚至没有看清具体内容。只是伸出手,指尖冰冷地长按着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变黑。然後,他像扔掉什麽脏东西一样,将手机远远地抛在了身後的沙发上。
深夜,他利用了老宅保镖换班交接的短短五分钟空隙,开走了家里一辆最不起眼的备用车。”或者“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近乎冷静的预谋,骗过了沈医生和林薇,为自己争取到了几小时的“自由”。
在一个城郊废弃的观景台。寒风呼啸着穿过生锈的栏杆和断裂的水泥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荒芜一人,只有半轮冷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惨淡的光。脚下是模糊的城市灯火,像一片遥不可及的丶虚假的星河。
时屿独自站在观景台断裂的边缘。风声灌满他的薄外套,勾勒出他清瘦到近乎单薄的身形。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丶布满碎石的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虚无感已经抽空了他所有的感知,只剩下一种想要彻底融入这片无边黑暗的强烈冲动。
结束吧。太累了。
这精心装饰却冰冷刺骨的人生,这被无数人羡慕却无法感受丝毫温暖的琉璃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死亡的阴影。风声变得更大了,像无数双手在耳边催促。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
一道刺目的远光灯如同利剑般撕裂黑暗,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噪音,一辆黑色的SUV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上废弃的平台,猛地甩尾停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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