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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第6章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怎麽样？”

又过了三日，褚嫣忧心难耐，终于打破长久的沉静，主动开了口。

她一直住在这里，季夏灼不允许她出门，但每日黄昏会来这间房中坐一阵，两人大眼瞪小眼，没人说话，中间隔了座家仇国恨，本就没什麽好说的。一日三餐有人送，但做事的下人也不答话。不过褚嫣推测这是季夏灼的府邸或是一座私人的偏院。

她越来越摸不准，就这麽从天牢里出来连个说法都没有，究竟是谁的旨意？谈判桌的对面又在打什麽算盘？经国时不乏与外邦和谈的历练，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公主，明白此时的沉寂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先开口的一方必然陷入被动——但她等不了了。

季夏灼确实好手段，知道她虽已一无所有丶心如死灰，即使现在叫她去死也毫不犹豫，但她还是戳准了她心尖儿的软肉，国主的一招不慎负的是莘莘子民，她有负先帝所托，虽死不惜，但生者尚得活下去。

季夏灼盯着她不说话，手里的杯盏悠闲地打着圈儿。

褚嫣在她十步以外来回踱步，已经不在乎内心的挣扎会暴露，季夏灼的眼珠也跟着来来回回巡睃，看得她浑身发毛。

也许是这阵子长久的精神紧绷让她半梦半醒中反复忆起过去，虽然不合时宜，但有几个瞬间，褚嫣好似透过那人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当时不过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于庭院观她练剑。

绵绵柳絮换了梅香细雪，就是她们的一年。

时过境迁，如今两人当真做到了易地而处，褚嫣心里骂了八百遍这个没心肝的必然一肚子坏水儿嘲讽死她了！

“兰若，你昨日没过来，我知晓你去了何去。”褚嫣不愧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再开口时全无慌乱，隐约带种高深莫测的意味。

果然，季夏灼眼底迅速掠过一瞬的惊疑，褚嫣敏锐地捕捉到，胸有成竹地负手而立，“狡兔死，走狗烹，我大齐才是正统的帝王家，你们梁国始皇帝应当做得很不习惯吧？”

“那日哀家亲眼见识过贵国天子的尊容，指不定是谁扶植起来的傀儡草包，嗯，让我好好猜一下，不会是季将军吧？”

季夏灼刚想顺便捉住褚嫣游走她面前的手，却被人游鱼似的狡诈地溜走，她也不在意，顺着话说，“天家的事与我无关。”

褚嫣唇角微翘，显出刻毒的妩媚，“我知道。大梁不同齐国，对于女子荼毒深矣，三从四德是自小的规训，将军这般抛头露面丶出尽风头，战时不便扰乱军心没人非议，但今时已然不同往日，那皇帝小儿的态度你也看见了，那麽其他人呢？他们怎麽想？你手上的兵权还能握多久？”

季夏灼没说话，仰头饮下杯中茶水，但褚嫣知道她在听，“还有前齐遗民。”

褚嫣咬咬牙管，觉得喉咙发紧，“他们又当如何处置？明面上看来与你拿下的其他小国无异，但大齐终归是大齐。”

褚嫣腰杆儿挺得笔直，先帝，也就是他皇兄当年说过的话如今从她口中再次说出，“泱泱齐国，上至列祖明德帝便立了万世不改的国策，那就是万民平等，以民为本，男女有份丶老幼有归，以无为教化而使百姓各得其所。”

历代明君贤主，也不过万里江山一肩挑的血肉之躯，褚嫣深深吸一口气，闭眼间仿佛看见了无数次跪于宗庙的自己，列祖列宗对每任国主肃然训诫的治国要略如黄钟大吕，在她头脑中回响，

“如你曾经所见，齐国君主不在战时的日常事务并不冗杂繁复，何以如此？乃是朝中吏治精简的结果，由此上位者放权，悉数交由专人专管，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民间百姓亦不会被卷帙浩繁的法规所束缚；此外，各类营生抽税甚少，部分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産业朝廷甚至有津贴相扶持，这才有了以商立本的盛世齐国。”

季夏灼不为所动，“齐国已灭，你也沦为阶下囚，这些治国方略说与我一个武将有何用？”

这话一针见血，说得十分诛心，褚嫣吞了吞口水，克制住怒意，这才引出真实目的，“不错，哀家不过一介亡国罪人，确实不中用，齐国虽灭，但齐民不然。”

季夏灼掀起薄薄的眼皮，“太後莫不是磕坏了脑子到现在都没好？齐国既灭，普天之下皆是我梁国百姓，哪来的齐民？”

褚嫣知道她是故意激自己，于是继续说：“江南一代承认自己是梁国人吗？将军稍安勿躁——齐国不是我褚嫣一人，也不是褚氏一家的江山，而是每个齐国人撑起来的安身立命之所，与函谷关以北那些未开化的蛮民不可同日而语，齐人事商已久，掌握的技术更是遥遥领先，说句你们不爱听的，一个普通江南齐商便足以抵你们苛税暴敛才堆起来的国库。”

季夏灼神情轻蔑，“承太後好意告知，我过几日就带人抄几家，攻下你们齐国的军费还给户部欠着呢！”

褚嫣咬咬唇，怒火中烧只因内心无比寒凉，她堪堪接下对方刻薄的挑衅，“既如此，哀家也不必再管，就在这儿坐等你们黑吃黑败露後被诛连下地狱！”

季夏灼对她的怒斥无动于衷，从太师椅上起身时却有些不稳。

“站住！你是疯了吗！你给人夺舍了吗！哀家叫你站住！”褚嫣并未达到此次谈话的目的，又眼见人要走，一时忘了恐惧，瞄准人的肩膀用尽吃奶的劲往撞去。

“噗！”

原本不过是恼羞成怒和忧心急躁的发泄，褚嫣怎麽也想不到，在她眼里冷心冷肺丶刀枪不入的季夏灼居然被她撞出一口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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