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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年的冬天。丰台那间低矮、潮湿的平房,在连续几场寒潮的侵袭下,更是冷得如同冰窟。墙壁上结着白霜,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贾张氏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家里所有能找出来的破旧棉絮和衣服,依旧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已经糊涂了很久很久,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浑浊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嘴里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偶尔会夹杂着几句对秦淮茹、对命运、或者对早已不在人世的傻柱的恶毒咒骂,只是那咒骂声也日渐微弱,有气无力。
她的生命,如同她身下这床霉的被褥,正在不可逆转地腐烂、消散。长期的卧床和营养不良,让她瘦成了皮包骨,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散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老人特有的酸腐气息。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早已空空如也且锈迹斑斑的铁皮点心盒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慰藉和执念。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贾张氏在睡梦(或者说昏迷)中,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没有痛苦挣扎,没有临终遗言,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火苗跳动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她死时,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她生平极不相符的平静,或许,死亡对她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
第二天早上,秦淮茹做完前一天接的零活,揣着刚拿到手的、为数不多的工钱,拖着疲惫冻僵的身体回到家里。一推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病人气息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探。
冰凉,僵硬。
秦淮茹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了回来。她没有立刻哭喊,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给予她半生磨难、也纠缠了她半生的婆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滚,有解脱,有空虚,有麻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伤。
这么多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棒梗揣着双手,缩着脖子从外面晃了进来,显然是又来要钱的。他一进门就看到床上的景象,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哟,老太婆终于走了?”语气里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少了个累赘”的轻松。
秦淮茹被儿子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人死了,得处理。可钱呢?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点还带着体温的零散钞票,这是她接下来几天甚至十几天的生活费。办丧事?她连想都不敢想。买棺材?置办灵堂?请人送葬?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棒梗,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去街道开个证明,直接拉火葬场吧,最便宜的那种。”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被生活碾压到极致的无奈和认命。
棒梗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有点积极——赶紧处理完,他或许还能从母亲那里抠出点钱来。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去找街道办手续。
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更没有亲友吊唁。整个“丧事”过程,只有秦淮茹和极不情愿的棒梗在场。街道出具了困难证明,联系了殡仪馆,派来了一辆最普通的面包车。
工作人员用一张简单的白色裹尸布将贾张氏一卷,抬上了车。秦淮茹和棒梗跟着车去了火葬场,选择了最廉价、最快的火化方案。连骨灰盒都没买,只用殡仪馆提供的一个最简陋的白色布袋装回了骨灰。
回来后,骨灰袋被随手放在了屋里唯一的破桌子底下。棒梗催问着剩下的钱,秦淮茹疲惫地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秦淮茹一个人。她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看桌下那个白色的布袋,心中一片茫然。
闹腾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咒骂了一辈子的贾张氏,最终就以这样悄无声息的方式,退出了人生的舞台。她的死,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激起一丝涟漪,甚至不如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引人注意。
丧事从简,简到了极致,也凄凉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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