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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两处离索
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浅夜笼寒,森然暗生,唢呐铜管声震着深山,从小径尽头抬出了一座花轿。
轿子抬得时缓时快,又常颠簸,低沉诡然的唢呐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花轿的不是壮夫,而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翁,须发都白了,眼也红肿着。轿子边上还追着个老妇人,用帕子掩唇哭泣着,她忽的惊大了眼,失神大喊:“儿啊——”
从轿子里掉出来一块牌位,重重地砸在地上,弹到不远处。
抬轿子的叔公们闻声停下来,扔下了轿子,也顾不得新娘子摔着没,直冲到老妇人身旁,盯着那块牌位瞧了又瞧,连连问:“没事吧,磕坏了没,今个儿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么就摔着他了。”
七郎的娘抱着那块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心疼不已,“七郎啊,娘花钱给你买了个媳妇儿,你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啊。”
她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凶狠,朝着那轿身瞪了眼,狂躁地扯开殷红的轿帘,抬手就要扇轿子里的姑娘一掌,嘴上还骂着:“小娼妇,连我儿都抱不稳,一百两银子白花了!”
那一掌并未顺畅地落下,倒是悬在了半空,她的手被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着。
那新娘子盖着碎花盖头,清丽的音色从红布里透出来,“老东西,你儿子一个人上路就够了,偏要毁掉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么怕你儿子没人伺候,你自个儿寻块白绫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甩开了老太婆的手,人没站稳,甩开来几步远。
那几位叔公也慌了神,绑来给七郎配冥婚的丫头分明是个胆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纸还要单薄些,话也不敢大声说,而今怎么这样有劲了?
难不成被调包了?
几个老汉算是想通了,撸起袖子就要将轿子里的女人好好教训一顿,刚举起拳头要大干一场,陡然有一阵冷风刮过耳侧,凉得脊背都发颤。
他们面面相觑,暗道不好,怕不是见鬼了?
霎时,山野间漫是白烟,浸过八尺高,盖过了那几个老汉的脑袋,蒙得他们什么都瞧不见了。他们惊呼着,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块儿去,跌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道:“山神大老爷放过我们吧!我们七郎死得可怜,只是想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他一道儿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雾,并无回音。
他们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污浊的眼睁得老大,惊惧得老泪纵横,遽然有一道力击在他们后背上,脊柱仿若断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连惊呼声都消泯了。
轿子里的姑娘忙扯下盖头,刚要去外头看看动静,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那只手重又将轿帘缓缓拉开。
来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绣着流云纹,衣料也是上好的云锦缎面。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绫,只露出半张脸,却也遮不住他的朗艳独绝。
“姑娘,我带你出去。”
轿子里的人注视着他那双眼,“你看不见?”
“看得见,只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轻声慢语道。
女人点了点头,哦了声,又道:“公子你来迟了,那倒霉的丫头我已经救了,在山脚下那座寺庙里头等着呢。”女子一身嫁衣,并未点妆,皓齿红唇,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前人,“我叫鱼寐,池鱼的鱼,浅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鱼寐眼亮了些,不自觉凑近了些:“你姓扶的话,难不成认得那位玉面修罗?”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记得了。”
鱼寐歪着头站了起来,与他错身,走了出来,眯着眼细细瞧他,“眼睛不好就罢了,怎么连记性也不好,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了。”扶岍诚恳道。隔着一层薄纱,身前人的脸庞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丽的面容,淡淡道:“鱼姑娘,引我去寻那位姑娘,让我带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认得莫微烬?”鱼寐轻挑黛眉,惊讶地问。
扶岍道:“认得,我并非苗人。”至于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鱼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层白绫挡着,看不清扶岍的眼,试探着问:“看得见我?”
“……”真的没瞎,只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着对面是位女子,才忍下驳斥的冲动来,语气平淡道:“嗯,看得见。”
“公子可猜我春秋几何?”鱼寐笑道,摆手理了理红裳,“碍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鱼姑娘沉鱼落雁,几何年岁,皆是相宜。”
鱼寐闻言笑了出声,“再过两载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来吧,所以替了这被配了冥婚的丫头,那些傻的也不觉着怪异。”
但看她这相貌,着实猜不得她年岁。扶岍也甚觉诧异,一时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劳烦鱼姑娘引我去了,我应了那姑娘的爹娘,要好生将她带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来吧。”鱼寐挑逗满意了,扬了扬红袖,侧身沿着山路走着。
“鱼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后,恰迎着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见他动作,鱼寐疑惑道:“你这双眼怎么伤的?”她话语刚落,就生了悔意。问一个失忆之人过去的事,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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