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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在驾驶座上把座椅靠背调直,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能睡的时候抓紧睡,醒来就能继续开。他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喝完,拧好盖子,动了大货车的引擎,听着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在冷启动状态下出持续的、略带喘振的低沉轰鸣,然后松开手刹,空踩了两脚油门,让动机先稳住转。他等了几秒,确认油路和电路都正常,然后熄火,打开车门跳下来,在车头前站定,检查了一圈轮胎和引擎盖的扣位,又用手指弹了弹进气格栅附近的积灰,确认没有昨晚被狼爪蹭到的痕迹,才走回驾驶座重新动引擎,让它保持在稳定的怠状态。他侧过头,通过敞开的车窗朝院子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其他人也已经在收拾了。
林颂从墙根站起来,把那只鸡放在车斗边沿,鸡没有挣扎,蹲在防水布边缘。柴明亮已经把那些包好的肉块搬上了车斗,用防水布盖好,边角压紧,扎了几道绳。张东和钱国栋也已经从正屋出来了,钱国栋把手里那几块已经叠好的防水布放进车斗,然后关上侧板。张东走在最后面,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细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起来,然后转身走出院子。老曹坐在驾驶座上,等那根细枝的火苗燃尽、燃到炭块边缘开始泛白,才松开离合,让车子缓缓驶出院门。
陈星灼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正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它放回杯架上。她没有急着动引擎,只是透过后视镜,看到周凛月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她旁边,弯腰把手里那袋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素菜包子放在副驾座椅上,然后重新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开口说:“趁热吃了,等会凉透了就不好吃了。”陈星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素菜包子,开口回了一句:“你吃什么?”
“我也吃这个好了。”周凛月说,“总不能真的跟他们一样吃狼肉。”
林颂蹲在车斗边沿,手里攥着一块已经烤干的狼肉,正皱着眉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是十分情愿的匀节奏,像是在完成一道既定的工序,而不是在吃东西。他嚼了第二口,又嚼了第三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肉放回防水布上,侧过头对柴明亮说:“还是腥。腌过了还是有味道。”他的语气没有抱怨的意味。柴明亮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块狼肉,正在慢慢嚼,咽下去之后开口回了一句:“嚼习惯了就好,就当补充蛋白质。现在有口肉吃就不错了。饿的时候什么都能咽下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颂,目光落在前方已经动了的越野车尾灯上,把林颂拉了起来,两人爬上了卡车的副驾。
张东和钱国栋已经爬上了车斗,各自裹着睡袋靠着挡板坐着。张东侧过头看了一眼林颂手里那块已经被放回防水布上的狼肉,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睡袋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钱国栋靠着另一侧的挡板,正在低头系自己那根已经松了很久的鞋带,系好之后也靠回挡板,闭上了眼睛。
老曹的卡车已经先出了院门,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侧过头朝院门左侧看了一眼。陈星灼挂挡,松开刹车,让越野车缓缓驶出院门,跟着卡车的尾灯,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然后她踩了一脚刹车。
越野车的车头在院门口停住了,车灯照向院门左侧那棵被砍光了树枝的根部位置。老曹也在前面刹停了,他熄了火,没有关灯,但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走下车,绕过车头,侧过头看向越野车停在门口的位置,他的目光也顺着越野车灯的方向移到那棵枯树根部。他看了两秒,转过身,朝越野车的方向走了一步,没有靠近驾驶座,在隔着几步的位置停下来,侧过头看向陈星灼的方向:“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院里看不到人。”
麦子坐在那棵枯树的根部,靠着树干,腿伸直了,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旧行李袋。她把防风巾拉到了下巴,露出下半张脸,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一段时间了,那道距离已经被她用自己的方式纳入了一种不会被风吹动的恒定状态。她听到车声,没有站起来,依然靠着树干,侧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那扇门在自己预期的窗口期内被推开。她的目光沿着车灯的边缘扫过去,没有直接落在那辆正缓缓驶近的越野车和它前方停住的卡车上,而是先往院门内侧的黑暗里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那个破旧行李袋,然后抬起头,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等待其他人先开口。
陈星灼没有熄火,把车窗完全摇了下来,侧过头:“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麦子说,“就是想去你们那个基地看看。”她说话的时候依然坐着,没有站起来,像是已经预设好了那道回答的落点,不打算用起身的动作来加固它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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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昌都基地要交人头费。你拿什么交?”陈星灼的声音不高,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
麦子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行李袋,又抬头看了看陈星灼,像是正在把那段已经被打开的间隙放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排列,然后她开口:“你们几个武器这么好,一看就是在基地里说得上话的人。去了之后我自然有办法。”她的语气依然和之前一样,应该是早就想好了说辞,没有被那道问题堵住的气息。
“你走了,你那些手下怎么办?”陈星灼没有接她那句关于武器的话,像是一段已经被她看穿的开场白,决定不再让它继续展开。
麦子侧过头朝镇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些人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不需要回头去计算他们是否还留在那里,然后转回来:“他们有手有脚,总不会把自己饿死。”她的语气不高,语调懒散,好像笃定陈星灼她们能把她带上。
“我们回基地之后不打算出来了。”陈星灼说,“你怎么办?”
麦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们不出来,总有别人会出来的。到了那边再想办法,总会有地方去的。”她说话的时候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然后站起来,把那扇已经被她靠着坐了很久的枯树留在了身后。
越野车里传来老曹的声音,隔着一道已经熄火的车窗,他手里攥着对讲机,声音虽然被滤过了一层,但依然足够清晰:“什么情况?怎么不走?”周凛月也把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下来半截:“麦子说想跟着一起去昌都基地。”
老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周凛月的方向偏到那棵枯树根部,看到行李袋已经被人重新拎起,然后转回越野车的方向:“那怎么行?我们还有事要办。”他的声音隔着对讲机和车窗之间的那段距离,传过来的音量已经被压缩过,但语气还算平稳,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才认识一天的人,现在要跟着他们去基地,昨晚上还信誓旦旦的说不去。
麦子听到了。她隔着几米的距离,侧过头朝大货车的方向偏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那段距离被她的声线覆盖:“我不会添乱。你们吃饭,给我口汤就行。”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陈星灼的方向,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那道回答的落点,不再需要额外的动作来加固它。
她昨晚上就看明白了,陈星灼才是他们一群人里的老大。
陈星灼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那根枯树的轮廓在车灯光柱边缘逐渐模糊,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薄膜。她侧过头看了周凛月一眼,周凛月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正搭在自己膝盖上,刚刚把那个袋子剩下的包子收起来。陈星灼收回目光,侧过头朝车外的方向:“跟着可以。遇到事情不要麻烦我们。”
麦子点了点头。她弯腰拎起脚边那个黑色的旧行李袋,侧过头朝大货车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一派闲适,好像不是去基地,不是为了赶时间,纯纯的旅游感。她走到大货车车尾,侧过头看了一眼车斗里已经躺下的人影,没有说什么,把行李袋放进车斗里,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在靠外侧的挡板边沿坐下。
越野车的引擎声重新稳住了,挂挡,松开刹车,沿着土路向前滑行。它很快追上了前方那辆已经在路边停了一阵的大货车,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了一下,然后并排稳定下来,像两条正在被拉直的线,沿着被车灯切开的路面,一路向南延伸过去。那棵枯树的轮廓在车灯光柱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那片已经确认过的黑暗重新纳入它的轮廓范围。车斗里传来张东翻了个身的细微声响,钱国栋睡的一动不动的,都不知道有人上了车。
麦子没有说话,她靠着挡板坐着,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那部分的工序,不需要再额外处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车尾方向那片正在不断后退的黑暗上,没有向旁边的人搭话,索性也枕着自己的行李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越野车在前面领路,车灯的光柱在那些裂缝遍布的柏油路面上持续延伸,把路面上每隔几秒就会出现的新一道裂缝或者碎石缺口逐个照亮。周凛月靠着副驾座椅,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斗的方向——林颂正把那只鸡换了个方向抱,迷迷糊糊的打着瞌睡,林鹤也一样,黑暗对它来说也是天敌之一了,一只鸡啥也瞅不见。
柴明亮也是困的不行,昨晚上忙活了一夜,比他在巡逻队还累,巡逻队走到哪里还能有休息点,昨晚上是一刻不停的在腌肉,烤肉,找柴禾的。
又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老曹,感慨的想到还是挺佩服老曹的,一开上车,双目炯炯有神的,没有一丝的疲惫。这老旧大车在他手底下开的还特别稳当。
陈星灼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段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和碎石缺口的交替排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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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的柏油层已经在这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土路,轮辙的路径在地面上形成两道平行的沟槽,沟槽的边缘被野草和碎石的堆积物重新覆盖了大半。越野车的车灯在黑暗中持续延伸着,把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荒地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正在被车的度不断延展。陈星灼在降下车通过一段路面塌陷的缺口时,侧过头透过降下的车窗看了一眼后方那辆正在稳健接近的大货车,确认它已经平稳驶过那段缺口,重新跟住了越野车的尾流,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已经被车灯照亮的那段路面上,把车重新拉回到正常范围。她感觉到周凛月在副驾上换了一个姿势,像是已经在那段持续了一段距离的安静里找到了一个更贴合座椅弧度的位置,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累了?”陈星灼忍不住问着“要是累了我路边停下车,你换到后面去好不好?”
周凛月摇了摇头,又拿起了那袋包子:“我还好的,不累。”说着顿了顿,“一路上我什么都没干,就开了小半天的车,还有昨晚上的警戒。”
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咬了几口的包子递过去让陈星灼也吃上一口。
“那个麦子…”周凛月还是想问问陈星灼的看法,“你怎么看,她为什么要跟我们去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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