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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第1页)

大棚到了。格桑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用手势示意两人一组散开,没有多余的吩咐。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一束一束地散向不同的方向,像水面上被石头激开的波纹,在那些白色塑料大棚之间缓缓铺开。

陈星灼和周凛月沿着前两天的巡逻路径走。小径不宽,只容一人通过,田埂上的泥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又被脚步反复踩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但底下的土还是软的,走在上面容易打滑。两人一前一后,步幅都不大,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脚底和地面之间保持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摩擦声,像在试探一层随时可能破开的表面。

大棚从两侧流过,白色薄膜在黑暗中像一列列静置的灯罩,数量好像又多了几个。里面透出的光温吞而均匀,把周围的地面照出一小片朦胧的轮廓。两人经过第三个大棚时,陈星灼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听到了什么。先是那片声音出现在左侧,被风吹了一下,又模糊了一瞬,然后她辨认出它的方向——就在旁边那个大棚里面,隔着那层塑料薄膜,像从一层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正正地停在她们耳廓能捕捉到的范围内。

那种调子她记得。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线圈,每一次循环都回到同一个,又沿着同样的路径走回终点。她向周凛月使了一个眼神,周凛月也听到了,两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约而同地朝背包侧袋的方向收拢,指腹触到了棒球棍的握柄,但没有立刻抽出来。两人绕着大棚走了一圈,脚步声落在湿泥上,轻而均匀。声音没有断,也没有因为靠近而改变节奏,像一支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持续运转的循环带。

第二圈走完,两人在大棚入口侧面停下。陈星灼把棒球棍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周凛月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铝合金管身在头灯的光束中滑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侧身掀开帘子,棒球棍握在手里,钻了进去。

灯光比外面亮。补光灯悬在头顶,白光均匀地铺在整片种植区域上,把每一片菜叶的边缘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叶片上的细小纹理都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脉络。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化肥的淡淡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热的薄雾包裹着整个空间。陈星灼的目光快扫过大棚内部,从种植槽到墙壁,从墙角堆放的肥料袋到顶棚垂下的电线——然后停住了。

两个大姨蹲在种植槽旁边。一人花白头,裹着暗红色的头巾,另一人年纪稍轻,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她们面前摊着几把刚摘下来的菜,根部还带着湿润的土粒,正被理齐了码进身边的竹筐里。帘子掀开的声音响起时,她们的动作同时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花白头巾的大姨抬头的动作比另一位慢半拍,但她的目光却更快地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从头盔到棒球棍,从脚上沾着泥的靴子到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的塑料帘子。她的嘴张着,像最后一个音还卡在喉咙里,还没能完全消散就被这道忽然涌进来的光切断了。旁边那位大姨的手还攥着一把菜,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那瞬间的愣神让她的手指忘记了松开。

四个人隔着几排种植槽对视着。补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像一条细线在空气中延伸,碰不到任何可以打断它的东西,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落点。陈星灼握着棒球棍的手没有松开,但她握着它的方式已经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确认了眼前并没有威胁之后,那层攥紧的力气正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度缓缓泄去。周凛月同样收住了动作,她的视线从两个大姨身上移到堆在角落的收音机上,又移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棍子。

大棚里的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泥土和菜叶的气息,像一层没有被打破的薄膜,还在持续地覆盖着这片空间里的一切,包括那阵刚刚没有被帘子截断、完全没有消散的余音。

花白头的大姨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动作比旁边那位快了半拍,先是眼睛快地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身后没有退路。她侧过身,两只手朝旁边伸过去,一把将那个被塑料袋仔细裹好的收音机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搂着一只随时可能被抢走的猫。塑料袋在她怀里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在补光灯的电流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影。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原地,棒球棍垂在身侧,但还没有完全放下。头灯已经关了,大棚里的白光从上方涌下来,把她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但花白头的那个大姨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小截,像是那层光无法彻底覆盖她和门口之间的距离。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到的合适的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着水面是否够深,“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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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没有回答。她注意到那个收音机——被裹在透明塑料袋里,保护得严严实实,像是怕它沾到水、碰到底部的泥浆,甚至怕那些细小的土粒落到它的缝隙里去。收音机还很新,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塑料袋衬得越干净,和周围那些沾着泥土的竹筐、肥料袋、旧铁水壶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它还在工作。那阵诵念声还在从它的扬声器里持续地流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被固定在一段不会停下来的循环里,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己转着圈。

“我们是巡逻队的。”周凛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陈星灼的轻一些,像是在给那阵余音留出它自己的空间,让它可以慢慢消退,而不是被直接掐断。“不是强盗。你们别怕。”

那个年纪轻一些的大姨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周凛月身上移到陈星灼身上,又从陈星灼身上移回来,像是在用视线来回称量那两句话的重量。她手里的菜还攥着,没有放下,也没有松开,像是那几片被捏皱的叶子和她之间还维系着某种联系。

花白头的大姨把收音机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层塑料袋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的空隙压缩到最小。她看着陈星灼,又看着周凛月,目光在她们身上的装备上停了一下——战术背包、军靴、棒球棍、挂在腰间的对讲机——然后才慢慢地收回来,像是已经开始接受那个解释,但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适应它。“巡逻队的?”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那三个字的味道,看它们是否掺着别的什么东西。“你们穿得……不像巡逻队的。”

周凛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弹衣和战术背心,又看了看陈星灼那一身同样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装备。她甚至不需要对照,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这基地里装备最像样的一拨人。她忍着没说“我们就是巡逻队的”,而是换了个方向:“我们是跟着格桑队长巡逻的。你们不认识我们,但我们确实是基地的人。”

花白头的女人听了,把收音机从怀里稍稍松开了一点。塑料袋的摩擦声轻了下来,像是她那层戒备也随着收音机被放松的姿态收拢了一些。“格桑队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确认它和什么记忆绑在一起。旁边那个年纪轻一些的阿姨也动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菜放进了筐里,顺势把那只攥久了的拳头摊开,手指关节处留下了几道被菜叶茎秆压出来的红痕。

“你们巡逻队的,怎么跑到大棚里来了?”花白头的女人问她。她的话虽然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那层刺已经散开了,像一块被晒过的布,虽然还留着皱,却已经不再扎手了。

周凛月看了一眼陈星灼。陈星灼还在看那台收音机。她已经确定了那声音的来源——就是那个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小盒子。它没有接到什么外部设备,没有被改装过,没有附加任何天线或扩音器。就是一台最普通的、靠电池供电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某个固定频率上的节目。那阵诵念声还在继续,没有中断,没有广告,没有报时,没有主持人插话,像一段被单独截出来、没有尽头也没有的循环带,一直放在那里转动着。

“收音机。”陈星灼说。

花白头的女人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东西。她又把收音机搂紧了一些,但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带着防御的姿态了。“这个啊……这个是我自己的。”她说,声音里多了一层解释的意味,“前段时间坏了好久的。一直收不到台。最近不知道怎么,又能收到了。就放着听听,解解闷。电池都是我好不容易换来的。”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天我才舍得拿出来,跟我老姐妹一起听。她和握住两个小区,平时碰不上。”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边年纪稍微轻一些的那个女人,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给那个故事补了一个脚注。

周凛月的目光落在那台收音机上,停了一会儿。“你收到这个台,多久了?”

花白头的女人想了想。“大概……三四天吧。”她低头看了收音机一眼,像是在跟它确认日期,“那天白天我睡不着,拧开试试,就收到了。以前收不到的时候拧过好多次,都是沙沙声,那天晚上忽然就有了。我还以为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个台,就一直念。也不说话,也不播别的。就一直念。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摸了摸塑料袋的边沿,像是在确认它还好好地封着口,没有让灰尘钻进去。“你们……也要听?”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不是来没收的?”

她问出最后一句话时,目光转向陈星灼,像是终于确认了她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但还没有完全确认她们不会把收音机拿走。陈星灼摇了摇头。“不收。你留着听。”

两人退出大棚之后,没有立刻回到巡逻路线上。陈星灼的步伐放慢了,朝着大棚区域边角那几个用旧木料搭起来的简易休息处走去。周凛月跟在她身后,两人在那个被当作临时歇脚点的小棚子旁边停下来,陈星灼没有坐,只是靠着立柱站着,头灯关着,目光落在那几排白色的塑料大棚上。周凛月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她们刚刚从那个大棚里面带出来的信息还没有完全沉淀。

过了片刻,周凛月先开口了:“那个收音机,我刚才在想它收的是哪个波段。一般的短波收音机不会自动搜索那么远的频率。”

陈星灼的目光还落在大棚的方向,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周凛月提出的那个问题上。“我跟你想的一样。短波收音机依赖射塔,信号强度和距离取决于射功率。如果她收的那个电台是来自基地内部的,那昌都基地里面必须有一座在持续运转的射台。”

周凛月看着她:“你见过吗?”

“没有。”陈星灼说得很干脆,“等下我们碰到格桑和赵叔他们可以问一下。”

周凛月靠在柱子上,把棒球棍握在手里,指腹沿着铝合金管身的纹路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大姨说它前几天才收到。不是一直都在。”

陈星灼想了想:“可能是射功率不稳定。也可能是最近才架起来的设备,调试好了才开始送。极夜这么久了,基地里大部分设备都在停转,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段里悄悄在基地外围架设一个射台,没有被现,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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