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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整,两人准时出门。
补光灯已经按照程序调暗了,模拟日落的色温,把整个小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陈星灼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战术头盔戴好了,头灯卡在导轨上,夜视仪推上去卡在头盔前沿,电动送风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还没戴上。柔性防弹衣穿在抓绒衣里面,黑色,贴身,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保暖背心。战术背包背好了,胸扣和腰扣都扣上了,紧紧地贴在背上,背负系统把重量分散得很均匀,不觉得压。手枪别在右腰,棒球棍插在背包侧袋里,手电筒挂在左手腕。军靴的鞋带系得很紧,脚踝被牢牢包裹着。
周凛月站在她旁边,同样的装备,同样的姿势。她戴着那个电动送风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护目镜推上去,额头上方的头灯和头盔的哑光黑融为一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陈星灼,忍不住笑了。“像两个外星人。”
陈星灼也笑了,伸手把她的护目镜戴了上去,遮住眼睛。“走吧。”
两人下楼,推开院门。黑暗涌过来,头灯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比手电亮得多,照得也远。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很齐,军靴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基地办公室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到了。两人没有进去,绕过它,穿过那片堆满杂物的空地,走向后面那栋更旧、更矮、更不起眼的平房。巡逻队的办公室,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是铁皮的,上面刷着褪色的漆。门没有关,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嘈杂的人声、笑声、骂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
陈星灼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铁皮门。敲击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听到了,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推开门,和周凛月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烟雾更浓,气味更难闻。靠墙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擦枪——不是真枪,是那种自己做的土枪,钢管和木板绑在一起,用橡皮筋做击结构——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呆。地上散落着土烟卷、纸屑、空罐头盒,墙角堆着几捆木棍和钢管。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格桑不在。他那张靠里的桌子空着,上面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被烟灰缸压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只刺猬。
两人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先是惊讶——谁来了?然后是打量——这两个人是干嘛的?再然后是认出——哦,就是王洪军说的那两个亲戚,女的。最后是——
那目光变了。不是友善的、好奇的打量,而是那种从上到下的、带着审视和轻蔑的、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的目光。
坐在长条椅最边上那个人先开口了。三十来岁,瘦,头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军裤,上身是灰色毛衣,肘部磨出了两个洞。手里拿着一把匕,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蹭。
“哟,这就是王洪军说的那俩亲戚?”他把匕翻了个面,继续蹭,头都没抬,“女的?还俩?巡逻队什么时候成了妇联了?”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嘲弄的笑声。
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闷闷的,“穿成这样,是来巡逻的?还是来走秀的?”笑声更大了一些。陈星灼和周凛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人,目光扫了一圈,在寻找两个熟悉的身影。
茆海洋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他也没开口,但是眼神已经投了过来。柴明亮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不是太合身的旧制服——这不是巡逻队的,是老曹给他的衣服。他听到那些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的盯着开口说话和笑的那些人。
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四十来岁,胖,脸圆得像酵过头的面团。这年头能吃的这么胖,还有过滤嘴烟抽的,应该跟这个基地的高层有几分关系。他坐在长条椅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他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星灼和周凛月,目光在她俩的装备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看那穿的,防弹衣?头盔?头灯?还有那个口罩——那是什么?防毒面具?”他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咱们在巡逻队干了几年了,也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人家一来,就是全套。王洪军面子真大。”
“不是王洪军面子大,是人家有钱。”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的,阴阳怪气的,“你没看人家那枪?不是咱们这种土造的,是真家伙。还有那棍子——铝合金的,我摸都没摸过。”那人说着,站起来,走到陈星灼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他伸出手,想去摸陈星灼背包侧袋里那根棒球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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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背包侧袋的魔术贴按紧了一点。那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干笑了一声,退回自己的位置。
周凛月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人。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昌都基地的地图上,像是在研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也不理这些人的阴阳怪气。
那些人的嘲讽像石子扔进了深潭,溅不起水花。她俩越是无动于衷,那些人的气就越不顺。不是她们两个人的问题,是那些人的问题。他们在这黑暗里憋了太久,在饥饿、恐惧、疲惫里泡了太久,已经快烂掉了。看到别人比自己过得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不吐不快。
那个瘦子放下磨刀石,把匕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他站起来,走到陈星灼面前,伸手在她头盔上弹了一下,出“叮”的一声脆响。“这玩意儿,能挡子弹吗?”他歪着头看着陈星灼,嘴角咧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陈星灼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
“问你呢,能挡子弹吗?”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屋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到。茆海洋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柴明亮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往后一倒,出“哐当”一声巨响。
柴明亮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想起那天在废弃的城里,是陈星灼和周凛月救了他,救了他们一群人。他的命是她们给的,他吃过的那些饱饭是她们给的。现在有人欺负她们,他忍不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柴明亮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不像人声,更像野兽的低吼。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两步冲到了那个瘦子面前,一拳砸在他胸口上。瘦子没防备,踉跄了两步,撞在长条椅的扶手上,疼得脸都白了。他捂着胸口,瞪大眼睛看着柴明亮。
“你疯了?”瘦子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匕。
柴明亮又一拳砸过去,这回瘦子躲开了,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出一声闷响。柴明亮的手背擦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觉得疼,眼睛更红了,又扑了上去。
旁边几个人站了起来,有的想拉架,有的在起哄,有的往后退,把椅子碰倒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柴明亮你冷静点”,有人喊“快叫人”,有人只是站着看热闹,脸上带着那种麻木的、事不关己的表情。
茆海洋放下茶杯,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他比柴明亮高半头,力气也大,一把抱住柴明亮的腰,把他从瘦子身边拖开。柴明亮挣扎着,双脚在地上蹬,踢翻了一个铁皮水桶,水流了一地,浸湿了几张散落的报纸。
“放开我!”柴明亮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冷静点!”茆海洋的声音更大,震得灯泡都晃了一下。他死死箍着柴明亮的腰,不让他再冲上去。柴明亮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慢慢地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还在抖。茆海洋没有松手,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瘦子被人扶起来,胸口还在疼,嘴上却没停。“疯子,他就是个疯子。王洪军怎么推荐的,什么人都往队里塞——”他话没说完,看到柴明亮又动了一下,赶紧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灯泡在头顶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陈星灼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嘲讽、那些挑衅、那些动手动脚,在她眼里像小孩子过家家。她不是不在意,是不屑于在意。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比这难听的话听过,比这难堪的事经历过,这点风浪,在她心里连涟漪都掀不起。
周凛月也没有动。她的口罩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护目镜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插在背包侧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没有抽出来。不是怕,是不需要。她知道陈星灼能处理,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在这种场合证明什么。那些人的冷嘲热讽,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的东西太少了。她在乎的人,此刻就在她身边,没有任何损伤。够了。
但看柴明亮为了她俩能义无反顾的冲上去,怕他再冲动,也和茆海洋一起拉着他,在他耳边说道:“你陈姐能解决,没事的。”
格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站在门框里,像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人,目光从瘦子脸上扫到柴明亮脸上,从柴明亮脸上扫到陈星灼脸上,又从陈星灼脸上扫到周凛月脸上。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屋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瘦子低下头,不敢看他。那几个起哄的、看热闹的也缩回了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生过。柴明亮被茆海洋扶着,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不再挣扎了。
格桑走进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那个被碰歪的烟灰缸,放到原处。他把皱巴巴的地图展平,用烟灰缸压好。他把自己那件黑色皮夹克的拉链拉上来,拉到最上面,遮住了灰色的保暖内衣。
“你,”他指了指瘦子,“还有你。”手指又点了一下柴明亮,“明天晚上八点,准时在这里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你俩给我滚回去。”
没有人动。格桑转过身,看着他们,“还要我送?”瘦子第一个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门。
柴明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星灼面前,低着头。“陈姐,对不起。我冲动了。”
陈星灼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没事。回去好好休息。”
柴明亮点了点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消失在了黑暗里。
接着就听到格桑的声音又传来,”我们小队的,跟我去外面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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