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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有节奏的步伐,而是慌乱的、几乎是在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的那种。陈星灼睁开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瞬,两人同时站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然后是大力的、近乎砸门的敲门声。
“星灼姐!星灼姐!”是茆江河的声音,刘姨的小儿子,在电厂工作的那个。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得不像他。
陈星灼下楼,拉开院门。茆江河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浑身在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一片惨白。
“怎么了?”陈星灼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院子。
茆江河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来。他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
陈星灼没有催他,蹲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腕。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周凛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蹲在茆江河另一边,把水递到他面前。
“江河,喝口水,慢慢说。”
茆江河抬起头,接过水杯,手抖得水都泼出来了,洒了一手,冰凉的,他也没感觉。他灌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
“赵嬢嬢家……”他放下水杯,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破碎的,“赵嬢嬢家……出事了。”
陈星灼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茆江河又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他不是在哭,是在说,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工作服的领口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赵嬢嬢……眼睛被挖掉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七窍流血……手里捧着小敏的头……旁边摆着方晴的头……头下面是一堆骨头……骨头上还有血肉……还有牙印……”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赵姨的眼睛被挖掉了,眼睛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会儿说小敏的头捧在她手里,一会儿又说方晴的头摆在旁边,也都没有眼睛。头下面是一堆骨头。他说“洪国哥去叫老玛叔了”,他说“星灼姐你们快去看看吧”,又急匆匆的站了起来说“也要跟林薇说一声”,然后踉跄着跑了出去。
周凛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手电的光柱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陈星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周凛月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是凉的。“走。换衣服。”
两人上楼,动作很快,但没有慌。穿了件抓绒衣服在外面,拉链拉到下巴。手手电筒挂在手腕上。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口罩,递给周凛月一个,自己戴一个。
两人出门,没有走巷子,走的大路。手电的光柱照着前方的地面,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那堵墙上,像两个无声的鬼魂。
路上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巡逻队都不见了。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偶尔晃过墙壁时带出的那一点点回响。
赵姨家到了。
院门大敞着。门没有被破坏,门板上还有新鲜的掌印,湿的,暗红色的——是血,感觉还没有干透。
陈星灼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把手电的光柱往里照。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苹果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地上有东西,不是落叶,是拖拽的痕迹,一道道,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暗红色的,在泥泞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蜿蜒的曲线。
周凛月站在陈星灼身后,没有往里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屋里有人声。不是说话声,是有人在哭。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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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迈步走了进去。周凛月跟在她身后,两人踩过那些暗红色的拖拽痕迹,走进屋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陈星灼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她见过太多可怕的东西了。是那种——身体先于大脑反应的本能。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气味。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是内脏的味道,是人体的最深处、被重重肌肉和骨骼包裹着的那部分、现在暴露在空气中的味道。
赵姨坐在客厅正中间的那把老藤椅上。不是靠着,是“摆”在那里的,像被人刻意摆放好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她的手心已经没有东西了。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但她的姿势还是托举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还在捧着什么。
她的脸——陈星灼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了。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像用刀刻的,擦不掉。
眼睛没了。眼眶是两个黑洞,边缘参差不齐,不是被挖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剜出来的。那些洞很深,深到看不到底,像是通向了某个不属于人间的、更黑暗的地方。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嘴角,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上。棉袄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黑。
七窍流血不是形容词。是鼻子,是耳朵,是嘴巴,都在往外渗血。那些血已经半干了,凝结在皮肤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龟裂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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