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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但屋里的暖光稳稳地亮着,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壳,把所有的寒冷和恐惧都挡在外面。
第二天,老玛来了。
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脸被冻得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一样。陈星灼把他迎进院子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四处看了看,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快步走进屋。院门关上,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在小客厅坐下,打开了一盏应急灯,周凛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两手捧着茶杯,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外面乱套了。”老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陈星灼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他看了陈星灼一眼,又看了周凛月一眼,确定窗户关严了、窗帘拉好了、门也关好了,才压低声音继续说。
“这几天,基地里出了好几件事。先是交易市场那边有人持刀抢劫,把卖粮食的老头捅了,粮食抢走了,人倒在雪地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现,已经冻硬了。然后是一户人家夜里被人摸进去,把存粮全搬空了,一家老小五口人,第二天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哭都哭不出来。昨天晚上,更离谱——巡逻队在小区门口抓住几个人,趁着停电摸黑翻墙进来,身上带着刀。”
老玛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沙沙响。“巡逻队现在人手严重不足。白天还好,晚上根本不够用。有些人连着值了十几个夜班,眼睛都熬红了,走路打晃。可没办法啊,不值夜班,谁知道晚上会出什么事?”
陈星灼问:“基地长那边怎么说?”
老玛摇了摇头。“基地长也是焦头烂额。食堂那边说,存粮不多了,一天只能供一顿稀的。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连稀的都快供不上了。”他顿了顿,“现在各家各户都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窗紧闭,谁也不敢开门。外面的人怕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怕外面的人。以前见面还打个招呼,现在连面都不敢见了。”
小区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那种安静和以前下大雪时的安静不一样。下雪时的安静是温柔的,是天地间的喧嚣被雪吸收了之后的静谧。现在的安静是死的,是人不敢出声、灯不敢开、门不敢出的那种死寂。偶尔能听到巡逻队的脚步声——不是平时的巡逻路线,而是毫无规律的、急促的、从这里跑到那里的脚步声,隐约还夹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听不清说些什么。
家家户户连灯光都没有。基地供电的时候,就算有电也不敢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光布、旧棉被、毛毯,能用的都用上了,只求不露出一丝光。那些微弱的光藏在厚厚的遮挡物后面,像一颗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芽。
巡逻队的脚步声已经过去好一阵了。陈星灼让小客厅里的灯也关了,只留走廊那盏。核聚能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墙角那堆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像几只安静的眼睛。
老玛听着动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把军大衣的领子又竖起来。“我得走了。你们——”他看着陈星灼和周凛月,声音压低了一点,“有武器吗?”
陈星灼点了点头。
老玛眼神微动。“放在能拿到的地方。”他戴上帽子,转身下楼。周凛月跟在他后面送他,走到院门口,老玛忽然转过身,说了一句:“天总会亮的。”然后推开院门,消失在黑暗中。
周凛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怔怔地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陈星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进去吧。外面冷。”
周凛月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进屋。院门关上,门闩插好。
回到二楼,陈星灼把走廊里的灯也关了。空气净化器的蓝光映在墙上,像深海里的水母。周凛月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应急灯关了,炉火的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把房间照得像一个温暖的橙色气泡。
陈星灼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周凛月立刻靠了过来,把脸贴在她胸口。陈星灼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上的洗水香味,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度。
窗外的黑暗还在,但屋里的暖气开着,空气净化器嗡嗡地响着,核聚能低沉而平稳地运转,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摇篮曲。陈星灼低头在周凛月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老玛说的对,天总会亮的。”
周凛月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没怕。”她闷闷地说,“有你呢。”
陈星灼嘴角弯了起来,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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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又跟以前住西南堡垒的时候一样,每天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晨练完,洗完澡,吃完早饭,碗筷一收,她就坐到电脑前,打开cyberstearash终端,查看最新的水文图和气象图。周凛月把餐桌收拾干净,解下围裙,泡一壶茶端过来,把茶杯放在她右手边,自己窝在旁边的沙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不看的不一定,有时候捧着就睡着了,有时候眼睛盯着书页半天不翻,其实是在听陈星灼说话。
陈星灼不怎么说,她看数据的时候很少出声,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指尖下一页一页地跳动。看完一个,做好记录,再看下一个。她的记录做得很仔细,日期、时间、区域、水位变化、云层厚度、风向、二氧化硫浓度、p指数,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周凛月有一次凑过去看那个记录本,厚厚一本,已经写了大半。她翻了翻,从去年刚到昌都开始,每天的天气都有记录。后来多了水文数据,多了空气数据,多了极昼极夜的起止时间。一页一页的,像某种沉默的、从不对人言说的焦虑。
“你写这些干嘛?”周凛月问。
陈星灼说:“留着以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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