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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河南岸的风卷着血腥气,扑在秀金楼临时营寨的帆布上簌簌作响。帐内烛火摇曳,将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钉在斑驳帐壁。
千夜立在主营正中,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衬得身形利落,腰间唐刀比寻常弟子更窄更轻,刀鞘缠着暗纹黑布。
呼吸间裹着急促戾气,一半是方才与柏楚玉争执的余火,一半是李祚主上死后,秀金楼残部困局压出的焦躁。本来说好的计划,在柏楚玉休息一番后,二人又吵了起来。
“侠者立世,可败不可辱,可死不附蛮”,李祚曾说的话在她心头打转,却被复仇的执念拧成了另一种模样。
“少主,你再说一遍?”千夜的声音压得极低,似寒泉过石,冷冽中藏着蛇信般的狠劲。
她是阴罗部主事,惯于以纤弱身形藏于阴影取命,此刻刻意收敛的杀意,比男子张扬的悍勇更慑人。目光扫过帐下垂的三部弟子,最终落于帐口的柏楚玉身上,眼尾泛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方才争执的余温仍在帐内弥漫,柏楚玉那句“父亲从不屑依附外族”,像冷水浇在她燃烧的执念上,彻底磨尽了她的耐心。
江湖路远,恩仇难断,她要的从不是体面,是为李祚复仇。
柏楚玉身着素色劲装,腰间唐刀纤细,是李祚生前为她定制的样式。指尖死死扣着刀柄,指节泛白,喉间滚过一丝哽咽。
她望着帐中堆得半高的伤药与残破甲胄,每一件都刻着秀金楼的过往,也刻着养父的恩情。“千夜,”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没有少主的盛气,只有对李祚的感念,“秀金楼还剩五百弟兄,风雷、阴罗、羽林三部各有残留,都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他在世时,宁肯战死也不向异族低头。借契丹兵不是报仇,是违逆他的心意。我们不如暂退江南,慢慢收拢残部。”
“徐图再举?”千夜嗤笑一声,腕间轻翻,唐刀出鞘半寸,寒光掠过热烛,将帐内阴影劈得四散。她身形纤细,拔刀的动作却快得只剩残影,“江南主基地已被惊轲那小子端了,我们如今是丧家之犬!不借契丹兵力,难道等着被他斩尽杀绝,让主上的基业化作飞灰?”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局,她偏要借异族之刃,破这死局。
帐下弟子尽数垂,连呼吸都放轻。阴罗部弟子贴墙而立,玄色劲装在烛火下隐入阴影,望向千夜的眼神满是盲从——这位女主事是李祚最狂热的追随者,早已将主上的意愿,化作自己执刀的方向。
风雷部与羽林部弟子则多偷瞄柏楚玉,李祚养女的身份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她守着主上“宁折不弯”的骨气。
众人都清楚,清河、开封、江南三战下来,秀金楼早已不复往昔。五百残部里,阴罗部两百人、风雷部两百人、羽林部一百人,近半数带伤,军械粮草告急。千夜要借兵,是孤注一掷的狂热;柏楚玉不愿,是报养育之恩的坚守。
江湖多两难,恩仇各有归,谁都有理,谁都拿不出破局的良方。
千夜反手将唐刀拍在案上,烛火被震得轻跳,她俯身按住刀柄,指腹摩挲着刀鞘上李祚亲手绣的纹样,指尖细茧蹭过丝线,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急切。
她眉眼再添几分狠厉。“你只记着主上的规矩,却忘了主上的大业。”她声音颤,不是畏惧,是急切,“我带阴罗部两百弟兄去契丹大营求援。既能表诚意,也能沿途探清虚实。你留在此地,统领风雷部与羽林部守好据点。”
刀为知己死,她愿为李祚,踏遍蛮荒。
柏楚玉望着他红的眼,便知再劝无用。千夜对主上的追随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不问是非的狂热。她轻轻吁了口气,松开紧握的刀柄,指尖还留着冰凉的触感。
“随你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风雷部与羽林部会守好据点,但绝不会帮契丹人欺压百姓。这是我的底线。”她不曾拥有渴望大唐再兴的那份心,这十六年来,她想做的,只是报答那份养育之恩。
千夜不耐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决绝,眼里只剩契丹援兵与复仇大业。“据点若丢,唯你是问。”说罢转身掀帐,玄色劲装下摆扫过地面,对着外面的暮色高声传令,“阴罗部全员集合!带足干粮与短刃,弃重甲,随我出!”
阴罗部本就轻装惯了,无需繁琐准备,只片刻便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没有甲胄碰撞的嘈杂,只剩布料摩擦的轻响,尽显潜行部队的隐秘特质,恰如江湖人常说“暗处藏锋,方为绝杀”。
两百名阴罗部弟子迅集结在帐外,多为身形纤细的女子,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每人腰间悬着窄刃唐刀,背上绑着淬了迷药的短镖。
暮色四合,她们往阴影里一站,便只剩隐约轮廓,与千夜的身影融为一体。千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洒脱,目光扫过队列,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骨的狠戾。
“主上的仇,秀金楼的债,都要靠契丹兵来讨。”她抬手按在马鞍前的纹饰上,“惊轲、赵匡胤,凡阻碍主上大业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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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列里没有应答,只有整齐的拔刀声,刃口映着微弱天光,冷得刺骨。所谓江湖,哪有什么快意恩仇,从来少不了以命相搏的执念。
柏楚玉站在帐边,望着千夜与阴罗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马蹄声压得极低,很快便融入风声。她转过身,面对留守的风雷部与羽林部弟子,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风雷部加固营寨,列阵御敌,守住主营正门。羽林部四散探哨,重点盯紧联军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遇契丹人劫掠村落,不必请示,直接阻拦。守住百姓,才算守住主上的心意。”
“是!”弟子们齐声应和,唐刀敲击甲胄的声音整齐划一。
柏楚玉望着千夜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晚风掀起她的劲装下摆,恍惚间又想起养父李祚。那年她流落街头,是李祚将她带回秀金楼,教她识字练刀,告诉她“侠骨藏心,而非以杀止杀”。
如今千夜为了复仇,连主上最忌讳的外族兵力都要借,她不能坐视不管。她悄悄看向风雷部与羽林部主事,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默契在心。
江湖儿女,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千夜真要引契丹人屠戮中原,她便以养女之名,联合两部拦下她,哪怕与阴罗部刀兵相向,哪怕落得恩断义绝的下场。
夜色渐浓,千夜带着阴罗部弟子疾驰在荒原上。冷风刮过脸颊,吹乱她额前碎,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契丹大营的方向。
李祚的身影在脑海里盘旋,那句“复唐大业,至死方休”,成了支撑她的唯一执念。江湖路远,侠名易碎,别说向契丹贵族低头,哪怕付出阴罗部全员的性命,只要能借来兵力,能为李祚报仇,能完成主上未竟的大业,一切都值得。
马蹄踏过荒原枯草,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载着这位女主事近乎疯狂的追随,奔向那片藏着野心与未知的契丹疆域。
所谓恩仇,不过是一人执念,满路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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