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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沙总带着浸骨的寒意,卷着碎石打在人脸颊上,又疼又麻。
暮色四合时,三十里外的临时营地才勉强撑出轮廓——没有规整的军帐排布,只有十余顶破旧的帆布帐随意搭着,四周用碗口粗的圆木扎了两道简陋栅栏,缝隙大得能塞进半个人。
联军的徽记被匆匆缝在一块灰布上,系在最高的木杆上,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衬得营中愈冷清压抑。
惊轲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青铜令牌,指腹反复蹭过令牌上的三更天纹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墨被风沙吹得凌乱,额前碎遮住泛红的眼尾,脸颊上还留着前几日厮杀时的浅淡血痕,褪去那份狠厉时,眼底仍藏着少年人的青涩。
这枚令牌是子夜的,是他从戈壁那座头颅京观旁刨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黑血,他反复擦拭了好几遍,却总也去不掉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空地两侧整齐码着百余块简易灵位,都是弟兄们用断木削成的,每块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有九流门的,有狂澜的,还有一些是半路加入的江湖游侠,皆是子夜与孟临衍小队的人。
不远处,两个穿着粗布劲装的小卒正蹲在灵位旁忙活,瘦高个的张三用碎石块把松动的木牌垫稳,矮胖的李四则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束干枯的野草,轻轻放在每块灵位前。“唉,子夜大哥前几日还帮我挡了一刀,怎么说没就没了,都传三更天杀人如麻,好坏不分,我看不是……”
李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指尖攥着野草,指节泛白。
张三拍了拍他的肩,喉结滚了滚,想说些安慰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别吭声了,好好摆着,惊轲少侠还在那儿呢。”两人动作愈轻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亡魂,也怕惹得那位少年更难受。
风卷着沙粒打在木牌上,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
惊轲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冷得像北境的寒冰,却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走到灵位旁,弯腰捡起一块被风吹倒的木牌,上面写着“陈阿三”,是个刚入九流门半年的小弟子,还帮他拎过行囊。
指尖抚过冰凉的木牌,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更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自戈壁看到那座堆叠的头颅,他两次当着弟兄们的面呕吐,耗尽了所有外露的脆弱,如今只剩蚀骨的痛与沉在心底的恨,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撑住。
营地各处都透着兵荒马乱的仓促:东侧帐外,几个小卒正围着一口破铁锅生火,柴火受潮,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西侧栅栏旁,三个弟兄正用麻绳加固松动的圆木,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动作幅度稍大就疼得皱眉,却咬着牙不肯歇;不远处还有人在清点剩余的干粮,粮袋瘪瘪的,只够全队撑三天,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愁容。
这不是军纪森严的军营,是一群江湖侠士自凑起来对抗契丹的队伍,没人号施令,却都在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而惊轲,是这群人里最让人佩服的那个——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却敢冲在前头,是因为他总能在绝境里稳住心神,盘踞江南的秀金楼,也是因为他才被摧毁了巢穴。
所以不管是门派弟子,还是江湖游侠、地方官吏,见了他都心甘情愿喊一声“惊轲少侠”。
“小子,兵力清点完了。”刀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沉重。
刀哥肩头缠着厚厚的粗布绷带,是先前被契丹兵砍伤的,此刻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簿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走到惊轲身边时,目光扫过那些灵位,眼底满是痛惜。
“咱们带来的两百三十人,沿途派出去的斥候折了七个,还有十二个弟兄受了重伤没法参战,如今能拿得起兵器的,只剩一百八十七人。”刀哥蹲下身,用脚踢了踢栅栏的木杆,木杆晃了晃,出“吱呀”的声响,“这破栅栏也就挡挡野狗,根本拦不住杀手或骑兵。外围岗哨最多能派二十人轮换,分三轮倒班,每个人得撑两个时辰,四面防线根本顾不过来。”
不远处的张三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活,忍不住插了句嘴:“刀哥,要不咱们再砍点树加固栅栏吧?这两道确实太脆了,夜里要是有人偷袭,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李四也跟着点头:“是啊,惊轲少侠,咱们退远点也行,这里离契丹大营太近了,太危险了。”两人说完又觉得唐突,连忙低下头,搓着手不敢再吭声——他们虽佩服惊轲,却也实在怕了接连的伤亡。
惊轲没有回头,依旧弯腰扶着灵位,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知道。”
他抬手拍了拍张三的肩,语气温和了几分,“砍树加固是要弄,但退不得。”
张三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少侠会回应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傻傻地点了点头,拉着李四去一旁找斧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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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刀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带着几分纵容,“我不是拦你查情报,可你想过没有?这里距后方大营足足一个时辰路程,一旦遇袭,咱们连求援的信使都派不出去。十五里外有个山坳,两侧是岩壁,只有一条小路能过,易守难攻,离契丹大营也不算远,斥候来回跑也方便,咱们退到那儿,既能防着偷袭,也能兼顾情报,多好?”
刀哥说着,指了指北方,那里隐约能看到契丹大营的篝火微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咱们已经折了很多弟兄了,不能再这么冒险了。”他看着惊轲单薄的背影,语气软了下来,“你才十六岁,不是非要你扛起所有事。弟兄们佩服你,是愿意跟着你杀契丹、守家国,但不是愿意看着你拿自己和大家的性命赌。”
青铜令牌被攥得烫,惊轲缓缓转过身,眸中翻涌着未熄的怒火与决绝,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他抬手指向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退不得。”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穿透了营地的嘈杂,让附近忙活的弟兄们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听着。
“白厄奕他们拼了命引爆炸药,堪堪乱了契丹的阵脚。”惊轲的指尖微微抖,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只有离得近,才能截到他们的信使,才能查到他们的粮草调度和兵力部署。子夜、临衍,还有这些弟兄们,他们都死在了契丹和秀金楼手里,要是连他们的仇都报不了,不能瓦解四月会的进行,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营地陷入了沉默,只有风沙呼啸的声音。刚才生火的小卒忘了添柴,浓烟渐渐散了;加固栅栏的弟兄也停了手,默默看着惊轲。
没人再劝他撤退,他们知道,这位少年少侠不是鲁莽,是想为死去的弟兄们讨个说法,是想守住这北境的一线生机。
先前说话的张三拎着斧头走过来,沉声道:“惊轲少侠,我们听你的!多砍点树把栅栏加固好,夜里我们多盯会儿岗,绝不让人偷袭!”其他弟兄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坚定。
刀哥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劝说——他早该知道,这小子一旦下定决心,就没人能拉得回来。他拍了拍惊轲的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行吧,听你的。我再调十人去外围岗哨,多备些铜铃和火把,夜里分三轮轮换,每半个时辰派斥候巡一次营。另外让后厨多煮点热汤,弟兄们忙活一天了,也得暖暖身子。”
“麻烦刀哥了。”惊轲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刀哥是看着他长大的,总能在他冲动的时候拉着他,在他难的时候陪着他,是他在这乱世里为数不多的依靠。刀哥挥了挥手,转身去安排事宜,路过张三身边时,叮嘱道:“砍树的时候注意点,别弄出太大动静,别惊动了契丹的斥候。”张三连忙应下,带着几个人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惊轲的目光重新落回灵位上,指尖轻轻抚过一块块木牌。“委屈弟兄们再熬几日。”他对着灵位低声说着,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语,“等查到契丹四月会的底细,等杀了那些凶手,咱们就回去,给你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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