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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里贞的训诫如同浸入冰水的刀锋,寒意久久不散。江浸月跟在殷夜沉身后,走在迂回寂静的廊下,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薄冰之上。他始终沉默,背影挺拔却疏离,方才在祖母面前那片刻巧妙的回护,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出于所有物维护本能的计算,而非温情。
在一个回廊转角,殷夜沉被一位看似管事的老人低声请走,似乎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他瞥了江浸月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待在这里,别乱走”,便随那人匆匆离去。
江浸月独自被留在空旷的廊下,四周只有风吹过庭园松针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极有规律的清扫声响。她不敢随意走动,只能倚着廊柱,望着院内一方枯山水出神,感觉自己就像其中一块被固定死的石头,无助且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江浸月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悄无声息地走近。她同样穿着和服,颜色是极不起眼的鼠灰色,没有家纹,式样也简单许多。她的容貌很特别,融合了东西方的特征,深色的头微卷,五官立体,皮肤白皙,但一双眼睛却是纯粹的东方黑色,此刻正带着一丝谨慎和好奇打量着她。
“你是……夜沉君带来的那位中国小姐?”女子开口,日语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口音,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浸月迟疑地点了点头,没有放松警惕。
女子迅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稍稍靠近一步,低声道:“我叫千雪(yuki),母亲是法国人。”她简单地解释了自己略显不同的容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落寞,“算是……他的远房表亲吧,不过基本算是个透明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浸月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去见祖母大人了?”
江浸月再次点头,心里疑惑更深,这个看似边缘化的混血表亲,为何会来找她?
千雪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别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在这个家里……看到另一个‘外人’,觉得或许该提醒你几句。”
她的用词很微妙——“外人”。
“藤原静香小姐,”千雪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她是藤原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女儿,也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主母。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而且……她非常熟悉月见里家的规矩,知道如何用这些规矩,让不喜欢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
千雪快地说道,语急促:“这里的规矩很大,很小的事都可能被放大。吃东西的声音、走路的姿态、和佣人说话的语气、甚至看人的眼神……都有可能被拿来做文章。尤其是你……”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浸月一眼,“你的存在本身,对很多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合规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浸月忍不住低声问。
千雪苦涩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被这些‘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滋味吧。”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同情,“而且,夜沉君他……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冷硬。只是在这个地方,有时候……哎,算了。”
她突然收住话头,再次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端,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成方块的纸条,迅塞进江浸月的手里。
“这个你拿着,或许有用。小心收好,别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神恳切而紧张。
不等江浸月回应,千雪便像受惊的鹿一样,迅低下头,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灰色的和服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浸月愣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微凉的纸条,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廊外,风吹过枯山水的白砂,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这座华美而古老的囚笼里,似乎并不只有冰冷的规训和敌意。在这无声的压力之下,竟然悄然滋生出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来自边缘的微弱同盟。
她迅将纸条藏入和服宽大的袖袋中,心脏砰砰直跳,既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又为这未知的“帮助”而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座宅邸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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