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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神色如常的走进曲府,他是曲家的老人了,祖上从他高祖那辈起就是曲家的佃户。
曲家待佃户向来宽厚,所以他们的日子也比别处过得好些,幼时有几年年景很好,家里攒了几个余钱,长辈便送他去读了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从此被老太爷,也就是现任东家的祖父看中,成了临河庄的管事。
后来老爷和老太爷相继去世,少爷是个有本事的,生意越做越大,对手下人十分厚待,他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养猪场和肥皂厂的管事。
这些年他赚了不少钱,还在庄子上盖了六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前庭后院都铺了青石板,除了地主老爷们在乡下的别苑,十里八乡再找不到比他家更气派的房屋了。
如今的日子可真是好啊,想到晨起时家中婆娘给他煮的鲜虾猪肉大馄饨,清淡的热汤里撒了些许金钩和紫菜干,鲜得舌头都要掉了,以至于他现在嘴里哈出的气都带着鲜味。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
杨三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一如往常地朝正院走去,府里的仆役大多都认识他,见面都会主动问好,想与这位得主家器重的管事交好。
“嗯,早。”杨三虽是和气地回了招呼,但并未将这些仆役放在心上,仆役多是奴籍,与他这种清清白白的人家是不同的,面上和善不过是习惯使然。
东家是个温和的人,对仆役和帮工都一视同仁,他若是表现得颐指气使,看不起人,终究不好。
到正院时东家刚起,还在饭厅吃早食。
也是巧了,今天东家吃的也是馄饨,但好像是荠菜猪肉馅儿的。
荠菜这东西,不过是野草,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许多穷人家吃不起肉,家里菜色也不丰富,就会挖些野菜佐餐,没想到东家也喜欢吃这种穷苦人才吃的东西。
杨三走进正厅后并未打搅东家用餐,识趣地站在一旁,满心以为东家应当会叫他坐着等,却没想到他脚都快站麻了,那如玉的矜骄青年也未投给他半点目光。
若是往常,东家不仅会让他先坐,说不定还会问他吃了没,没吃就一起吃点,今日这般着实不合常理,杨三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难道是他做的那些事被发现了?杨三心里一突,转念又想,不可能,账面他都做得干干净净,不可能被发现,心中微定,他又渐渐放松下来。
罢了,站一会儿也没什么,就当锻炼了,这些日子他确实疏于活动了些,才站一会儿就腿麻了。
杨三一进正院,曲花间便瞧见他了,但他没搭理对方,兀自慢条斯理的吃着刚出锅的馄饨。
初春第一茬荠菜鲜嫩可口,昨日他在城外看见零星几株荠菜便有些馋,但城外能吃的野菜刚一冒头便被随处可见的流民扒干净了,他也就没说想吃。
倒是小林心思细腻,见曲花间的视线几次落在荠菜上,猜到他可能想吃荠菜饺子了,今日天不亮便拎着小锄头在宅子的花台里寻找。
曲花间搬走后留守的仆役不多,花台难免疏于打理,竟真让他挖到了一小把,剁碎了撒上些许盐巴,和着剁碎的猪肉一搅拌,就是一碗清香扑鼻的饺子馅了。
饺子皮是曲宝擀的,小林是南方人,擀面杖用得不怎么顺手,在小厨房忙活好一会儿才擀出两三张像样的饺子皮,曲宝见天光大亮,再有一会儿少爷该起身了,着急忙慌的去小厨房帮着把早食弄出来。
荠菜不多,包出来的饺子也只有一二十个,曲宝小林总是向着自家少爷的,一个也没给自己留,全给他端了上来。
“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再拿两个小碗来,咱们一人尝尝味儿就行了。”曲花间心里熨帖,但也不忍一个人吃独食。
曲宝其实也馋,吃了一个冬日的干货和酸菜,谁不馋这口嫩嫩的新鲜野菜呢?于是他小跑着出门去,高高兴兴取了碗筷来,“我让厨房再下碗面,免得您吃不饱。”
三人围坐在一块分吃起来,饺子皮被牙口咬开,一股浓郁的清香味瞬间跑出来,馋得桌角埋头啃骨头的小哈都抬起头来,呜呜咽咽地磨蹭着曲花间的裤腿讨食。
曲花间给它碗里丢了两个饺子,它也不嫌烫,一个一个,囫囵嚼吧两下便下了肚,估计连味道都没尝到。
吃完了碗里的,小哈又试着撒娇,发现主人不会再给之后,便又趴在地上继续啃骨头了,这是它早上从厨娘那里讨来的猪棒骨,上面的肉筋特意没有剃得很干净,专门留给它练牙口的。
天真的小野狼还以为这是自己凭本事讨来的食物,啃得干劲十足。
慢条斯理的吃下七八个饺子,曲花间只觉半饱,便又吃了一小碗卤汁面条,面条有些多,但有曲宝在,通常不会浪费。
等吃过早饭,小林手脚麻利的将碗筷撤走,曲宝取来布巾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三人这才移步正厅,杨三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跟着走进去。
待曲花间落定,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一直盯着他,既不看座,也不说话,杨三刚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半晌后,杨三实在绷不住了,试着开口问,“东家,您找小的有事?”
“杨三,我记得你本名杨富贵,这名字还是我祖父给你起的。”曲花间不疾不徐地开口,言语间没有平日的温和,声线也没什么起伏,仿佛没有情绪似的。
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下,杨三硬生生出了满头冷汗,这样面无表情的东家他从未见识过,气势逼人的让他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是……是的,那年小的十……十五岁……”
面对背刺了自己的人,曲花间不耐烦听他啰嗦从前的情谊,再次问道:“你替我家做事多久了?”
“回东家,三……三十几年了。”
曲花间单手托腮,继续明知故问,“我记得去年才给你涨了月钱,一月多少来着?是不是不太够用?”
“够用的够用的!小的每月是二十四两月钱。”杨三心中感觉不好,冷汗更是止不住地流,他顾不得从怀兜中掏出手帕,直接用崭新的衣袖揩起了汗。
“二十四两,你去问问,整个青岱,有几家管事能开出这个月钱的?”曲花间冷笑一声,感叹人心的不知足。
“东家恩重如山,小的……小的……”杨三也不傻,此刻已然确定自己在账目上做的手脚被发现了,一时之间手抖如糠筛,憋了半天竟想不出辩解的话来。
曲花间终于发作,将茶案上的账本摔在他脚边,厉声质问,“不说恩重如山,但我至少待你不薄吧?你为何背刺于我?”
“扑通!”杨三看见那账本,顿时腿软重重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了,求东家饶我这一回!”
骨头与青石板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曲花间冷眼看着,不为所动,一旁的曲宝小林头一次见自家少爷发这么大的火,身上的皮都紧了紧,低着脑袋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砰砰砰”的磕头声不断,夹杂着杨三哭天喊地的求饶声,他开始卖惨,企图打动心地善良的曲花间,“东家,求您饶我这一回吧,小的也是遇到难处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杨三自小家境就不错,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没遇过什么波折,但子孙缘淡薄,到三十好几才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可是他们全家的眼珠子金饽饽,从小娇宠着长大,也就养成了一副不学无术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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