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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梦境
郑翊明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的空调坏了,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他的後颈往下滑,像条冰冷的蛇。他猛地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五点十七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浓重的青黑。
指尖下意识地往旁边探了探,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床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散落的长发,更没有沈栀夏熟睡时轻浅的呼吸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起身,揉着发僵的脖颈,目光扫过宿舍。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物理竞赛题集,封面被翻得卷了边;椅子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颜料——那是去年画室里,沈栀夏不小心蹭上去的,他一直没舍得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他记得昨天晚上,他和沈栀夏还在未名湖畔的咖啡馆里讨论论文。她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指着数据分析表笑他“这里算错了,郑大物理学家也有马虎的时候”,声音像浸了蜜的糖,甜得人心里发腻。
他甚至记得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记得她说话时总爱轻轻晃腿,记得她低头演算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可现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郑翊明赤着脚跳下床,冰凉的地板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扉页上“沈栀夏”三个字的旁边,本该有他後来补上去的“合作愉快”,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用力擦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的呼吸开始发紧,像有什麽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栀夏?”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宿舍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
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到宿舍门口,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的绿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幅诡异的画。隔壁宿舍的门虚掩着,他冲过去推开,里面也是空的,周子昂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篮球不见了踪影。
“周子昂!江熠!”他大喊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们看到栀夏了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郑翊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指尖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那些鲜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燕园的银杏叶,未名湖的波光,咖啡馆里的热可可,实验室里的晶格图像,还有沈栀夏脖子上那枚银质的星星吊坠,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受到她指尖划过他手背时的温度,能听到她笑着说“郑翊明,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可为什麽……现在什麽都没有了?
他猛地想起什麽,连滚带爬地回到宿舍,翻箱倒柜地找手机。手机被压在一堆草稿纸下面,屏幕裂开了一道缝,像是摔过。他颤抖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锁屏壁纸刺痛了他的眼睛——那不是他和沈栀夏在燕园的合影,而是一张褪色的高中校服照,照片上的他和沈栀夏站在教学楼前,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表情拘谨得像陌生人。
时间显示的是——三年前,六月五日。
高考前三天。
郑翊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他点开相册,里面没有燕园的雪景,没有未名湖的春色,只有寥寥几张高中时的照片,最後一张是去年三月拍的,沈栀夏站在画室门口,背着画板,表情淡淡的,眼神里有种他当时没看懂的疲惫。
他的手指像筛糠一样抖,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和周子昂的,内容是“明天去看考场,别忘了带准考证”。没有和沈栀夏的通话,没有和江熠的邮件,甚至没有清北物理系的录取通知。
那些关于燕园,关于重逢,关于和解的一切,都消失了。
像一场被打碎的玻璃梦。
“不……不可能……”郑翊明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栀夏明明就在……我们昨天还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什麽,猛地冲出宿舍,疯了似的往楼下跑。宿舍楼的大门还没开,他用力撞开门锁,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和三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他沿着街道狂奔,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画室招牌……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高三一模一样。
他停在沈栀夏家的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阴沉。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
“栀夏!沈栀夏!”他仰着头大喊,声音被雨声吞没,“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有人回应。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一个穿着睡衣的阿姨探出头,不耐烦地看着他:“大清早的喊什麽?沈家丫头……唉,都过去这麽久了,你还来闹什麽?”
“过去?什麽过去?”郑翊明抓住阿姨的胳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怎麽了?她是不是在里面?”
阿姨被他吓了一跳,挣脱开他的手:“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了?沈栀夏去年六月就没了啊!高考前一个月,从楼上跳下来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你胡说!”郑翊明嘶吼着,像头受伤的野兽,“她昨天还跟我在一起!我们在燕园……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了呜咽。阿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孩子,我知道你跟她感情好,可人死不能复生啊。她妈去年就搬走了,这房子早就空了……”
郑翊明踉跄着後退几步,撞在墙上,後脑勺传来一阵钝痛。雨水混着什麽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想起来了。
不是燕园的重逢,不是咖啡馆的讨论,不是实验室里的并肩。
是那场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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