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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音馆
那两扇朱红大门在身後合拢的沉闷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逼仄的庭院,而是一条极为宽敞的青石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粉壁,壁上开着漏窗,隐约可见其後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甬道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影壁,上面雕刻着巨大的螭龙纹样,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张牙舞爪,扑面而来的威压感,竟比北燕的皇宫更胜几分。
引他入内的王府总管高盛,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板无波:“王爷吩咐,请靖安王殿下暂居‘澄音馆’。馆内一应物事都已备齐,仆役也已安排妥当,殿下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奴才。”
“有劳高总管。”容澈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他跟着高盛,穿过甬道,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府内的景象,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并非极尽雕梁画栋之奢华,而是一种更为内敛丶却也更为迫人的恢弘。亭台楼阁布局严谨,廊庑相接,不知深远。所用的木料丶石料皆非凡品,触手冰凉,质地坚实,处处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厚重与力量。巡逻的府兵一队队沉默而过,步伐整齐划一,眼神警惕,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煞气,显然都是经历过真正战阵的铁血之士。
这座摄政王府,更像是一座军事化的堡垒,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谢玄的个人意志——秩序,冰冷,以及绝对的掌控。
行走其间,容澈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在游览一处寻常景致,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戒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小巧的竹林,高盛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殿下,澄音馆到了。”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澄音”二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金戈之声,与这雅致的名字颇有些不符。
院内颇为清幽,正面是三间开的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植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看似一切完美,挑不出错处。
高盛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容澈进入。
屋内陈设果然“上等”。紫檀木的家具,云锦的帐幔,多宝阁上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丶若有似无的檀香。
“这些都是王爷特意为殿下准备的。”高盛垂手立在一旁,语气依旧恭敬,“殿下长途劳顿,还请早些歇息。馆内仆役共八人,皆在门外候着,听候殿下差遣。若无其他吩咐,奴才便先行告退。”
容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茍,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味。他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拂过冰裂纹的窗棂,窗外恰好能看见院墙一角,以及更远处,王府中心那片最高建筑——谢玄所居的“擎苍阁”的巍峨轮廓。
“甚好。”容澈转身,对高盛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丶温润的笑容,“代我谢过王爷厚爱。”
高盛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闭合,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容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只剩下那片惯常的沉静。他走到桌边,指尖划过光滑冰冷的桌面,然後提起桌上那只温着的银质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恰到好处的入口温度。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擎苍阁。
八个仆役?恐怕有六个都是谢玄的眼睛。这澄音馆,就是一个打造得无比精美的牢笼。谢玄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用最周到的方式,行最严密的监视。
他将杯中微凉的水缓缓倾倒在窗台盆栽的泥土里,看着水迹迅速渗入,消失不见。
既入牢笼,便需步步为营。谢玄在观察他,他何尝不是在观察谢玄,观察这座王府,观察这大晟朝堂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这盘棋,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
擎苍阁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玄并未在处理公务,他只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望着澄音馆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在偌大的王府中,并不起眼。
高盛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王爷,靖安王已安顿在澄音馆。”
“他有何反应?”谢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高盛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靖安王殿下……很是平静。对府内陈设丶安排,未有半分异议,还让奴才代他感谢王爷厚爱。”
“平静?”谢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过于平静了。”高盛谨慎地补充道,“奴才按王爷吩咐,安排了八个人过去,明暗皆有。”
谢玄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高盛会意,悄声退下。
过于平静。
谢玄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一个备受屈辱丶身处敌营的质子,表现出惶恐丶不安丶甚至是愤怒,都在情理之中。唯独这“平静”,最是反常。
要麽,是他心性坚韧远超常人,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要麽,就是他僞装得极好,所图甚大。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容澈,绝非易与之辈。
他想起宴席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温润,却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下的波澜。
北燕送来的,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礼物,而是一个棘手的谜题。
他转身,走回书案後坐下。案上摊开的,是北燕的疆域图以及近期边境的军报。
容澈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然会引起涟漪。他需要借此,看清朝中哪些人会趁机动作,看清北燕後续的打算,也看清……这个容澈,真正的价值与威胁。
他并不急于揭开谜底。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这只北燕的“雀鸟”慢慢玩。
猎手,总是善于等待的。
只是不知为何,那双沉静的眼眸,偶尔会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丶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谢玄蹙了蹙眉,将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军报上。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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