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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化不开。
厚重的铅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絮,沉沉地压在七玄门群峰之上,不见星月。湿冷的狂风在山峦间尖啸穿梭,卷起枯枝败叶,抽打在嶙峋的怪石上,出呜呜咽咽的悲鸣。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浓重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后山,断魂崖。
崖如其名,地势险绝。一面是陡峭如削、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罡风在谷底盘旋呼啸,如同无数怨魂在哭嚎。另一面则是怪石嶙峋、枯木虬结的斜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韩墨羽背靠着一块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巨岩,蜷缩在崖边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凹陷里。他全身湿透,破烂的衣衫紧贴在遍布新旧伤痕的躯体上,每一次风掠过,都带来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牵动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右肩伤口在湿冷的环境下,麻痒与阴寒更甚,墨绿色的毒纹在黑暗中隐隐蠕动。后背崩裂的旧伤渗出的液体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咳出声。每一次咳嗽都如同刀刮肺腑,涌上的血腥气被他强行咽下。怀中的青鲤玉佩紧贴心口,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清凉宁静之意,成了这无边黑暗与冰冷中唯一的锚点,死死拽住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和体内那脆弱的平衡。
执法堂前冰冷的台阶,那如同山岳般砸下的威压,那“形神俱灭”的森然警告,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回放。巨大的屈辱与更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残存的意志。
他救不了墨玉珠。
他甚至…连靠近那扇象征宗门法度的黑铁大门,都做不到。
尘埃,终究只是尘埃。
就在绝望的冰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寒意,穿透了呼啸的狂风和浓重的湿气,悄然弥漫开来。
韩墨羽猛地抬头!
断魂崖边缘,那最靠近万丈深渊的危石之上,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墨玉珠。
她没有撑伞,任凭狂风卷起她冰蓝色的长和流仙裙袂,猎猎作响。漫天酝酿的雨意,竟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丝毫湿痕!一层薄如蝉翼、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光晕笼罩着她,将一切靠近的雨丝和污浊都无声冻结、弹开。
她就那样站在崖边,背对着韩墨羽,面向着脚下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黑暗深渊。背影孤绝,如同一柄即将折断、却依旧不肯弯折的冰晶长剑。
“墨…师姐?”韩墨羽嘶哑地开口,声音被狂风瞬间撕碎。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只让他向前踉跄了一步,便再次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墨玉珠缓缓转过身。
崖顶肆虐的狂风仿佛在她转身的瞬间停滞了一瞬。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在夜色的衬托下,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如同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她眼眶红肿,显然曾经恸哭,但此刻,那双曾布满血丝、翻涌着滔天悲恸的眼眸,却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痛苦,所有不甘,所有绝望,都彻底冰封、压缩到极致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她看着韩墨羽,看着他那狼狈不堪、浑身浴血、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凄惨模样。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洞悉与…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个被家族抛弃,一个被宗门出卖。
一个身陷囹圄,一个命悬一线。
一个天骄折翼,一个蝼蚁望天。
在这绝望的断魂崖顶,在这风雨欲来的死寂里,两个被冰冷的“大局”碾过的人,再次相遇。
墨玉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她的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却精纯的冰寒灵气,轻轻一划。
一枚约莫两指宽、通体莹白、边缘流转着淡淡冰纹的玉简,凭空出现在她掌心。玉简温润,散着一种古老而内敛的剑意,与墨玉珠自身的气息隐隐相合。
她屈指一弹。
玉简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色流光,精准地落入韩墨羽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入手冰凉,带着一丝墨玉珠指尖残留的寒意,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温润的生命力。
“拿着。”墨玉珠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冷、平静,不带一丝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烙印在韩墨羽的意识深处,“这里面,有我墨家祖传《冰魄寒光剑诀》的部分心得,以及…我这些年积攒的一些…用不上的东西。”
韩墨羽浑身剧震!握着玉简的手猛地一颤!
墨家剑诀心得?!她的积蓄?!
“墨师姐!你…”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因震惊而更加嘶哑。她这是什么意思?托付?遗赠?这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这粒尘埃根本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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