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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临坊市（第1页）

整整二十七天。

韩墨羽已经记不清翻过了多少座险峻的山峰，趟过了多少条冰冷的溪涧。衣衫褴褛，早已被荆棘和山石撕扯成一条条破布，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蚊虫叮咬的红肿。脚下的草鞋彻底磨烂，他用坚韧的树皮和藤蔓勉强捆扎着脚掌，每一步踏在粗糙的石砾上，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背上的藤篓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一块硬如顽石的干粮饼，在三天前就化作了支撑他翻越最后一道陡峭山梁的气力。

饥饿像一头贪婪的野兽，日夜啃噬着他的肠胃，带来阵阵绞痛和难以抑制的虚弱。若非丹田深处那团微弱却持续燃烧的暖流，如同永不熄灭的薪火，一次次在濒临脱力时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早已倒毙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山涧。

当眼前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被艰难甩在身后，脚下崎岖陡峭的山路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由某种青黑色坚硬石板铺就的大道时，韩墨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处，一片巨大的、被朦胧雾气笼罩的山谷盆地豁然开朗！

那便是青岩坊市！

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森严的门户。无数高低错落、形制各异的建筑，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奇异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谷地。有高耸如塔、飞檐斗拱的木质楼阁，通体散着温润的灵光；有厚重敦实、如同堡垒般的巨大石屋，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更有许多简陋的、如同韩墨羽家乡茅屋放大数倍的棚户，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石板路，如同蛛网般将这些建筑连接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喧嚣热浪，混合着千奇百怪的气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的脸上、身上！

人！到处都是人！

宽大的青石板路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穿着各色法袍、长衫、劲装的修士，有的气度从容，步履沉稳；有的行色匆匆，带起一阵风；更有甚者，足不沾地，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灵光，贴着地面数尺高度御风而行，引得下方人群纷纷避让，投去敬畏或艳羡的目光。他们身上的衣料流光溢彩，绝非凡品，腰间悬挂的玉佩、香囊、兽皮袋，无不散着或强或弱的灵机波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浓郁的丹药清香、奇花异草的芬芳、妖兽皮毛的腥臊、铁器锻造的烟火气、还有汗水、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强大力量聚集地的压迫感……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法器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吆喝售卖灵草矿石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兽类低沉嘶吼、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如同仙乐般的丝竹之音……这一切，汇成一股庞大无比、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洪流！

韩墨羽呆立在道路的尽头，如同一块被巨浪拍晕的礁石。他瘦小的身躯、褴褛的衣衫、沾满泥污的赤脚（树皮早已磨穿），与眼前这流光溢彩、仙凡杂处的喧嚣世界格格不入。巨大的震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饥饿。

这就是仙家之地？这就是青岩坊市？

与他想象中云雾缭绕、仙鹤齐鸣的清冷仙境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近乎蛮横的生机与力量，繁华得令人窒息，也现实得近乎残酷！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踏上了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脚下的触感坚硬而冰冷，与山林间松软的腐殖土和硌脚的碎石天差地别。

路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如云。

一间敞开的店铺里，货架上流光溢彩！巴掌大小的金色小剑悬浮在锦缎之上，剑身符文流转，出低沉的嗡鸣；一串晶莹剔透、如同冰晶凝结的珠子，散着丝丝寒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白霜；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的人影竟扭曲变幻，诡谲异常……韩墨羽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法器！这就是真正的法器！他怀里的青铜片冰冷依旧，却死寂一片，与这些光华流转的宝物相比，如同顽石之于美玉。

旁边一个简陋的摊位，一个干瘦老头盘坐在地，面前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几个粗糙的玉瓶随意摆放。其中一个玉瓶的塞子微微敞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草木精粹与某种奇异火气的清香逸散出来，韩墨羽只是吸入一丝，便感觉丹田深处那团微弱的暖流猛地一跳，运转度似乎都快了一丝！玉瓶旁边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块木牌：“聚气丹，助益引气，十灵砂一瓶。”

十灵砂？韩墨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只有粗糙的麻布腰带。灵砂？那是什么？

再往前走，一个巨大的兽笼占据了半条街道！笼中关着一头形似猛虎、却生着三只血红眼睛的狰狞异兽！它烦躁地低吼着，每一次甩动覆盖着暗沉鳞片的尾巴，都带起一股腥风，抽打在手臂粗的玄铁笼栏上，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颤。笼子旁边，一个袒露着半边胸膛、肌肉虬结如铁石的壮汉，抱着膀子冷冷地扫视着过往人群，眼神如同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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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他只在模糊传说里听过的奇物：闪烁着七彩流光的矿石、装在透明水晶瓶中蠕动的奇异虫豸、散着腐朽与新生交织气息的黑色土壤、甚至还有几片巴掌大小、隐隐有风雷之声的青色羽毛……

每一件东西，都散着或强或弱的灵机，都带着韩墨羽无法理解的力量。它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像个闯入巨人宝库的乞丐，被这琳琅满目的“仙家气象”彻底淹没了。巨大的震撼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渺小感。他感觉自己卑微得如同一粒尘埃，在这庞大的、力量为尊的坊市里，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刮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腹中那熟悉的绞痛再次猛烈地袭来，混合着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黑。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囊中羞涩？不，是真正的身无分文！别说那十灵砂一瓶的聚气丹，就是路边小摊上那些最普通的、散着诱人香气的、凡人吃的肉包子，他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他茫然地随着人流移动，像一截随波逐流的枯木。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气息或凌厉或沉稳的修士，扫过店铺里琳琅满目的法器和灵丹，扫过摊位上那些散着诱人香气的普通食物……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冰冷，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比悬崖上的寒风更刺骨。

天色，在无情的喧嚣中，渐渐暗沉下来。

坊市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反而像是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一些店铺和摊位挂起了散着柔和或明亮光芒的灯笼、石球、乃至悬浮的莲花灯盏，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更多的修士涌上街头，夜间的交易似乎更加活跃。空气中弥漫的灵机、食物的香气、还有某些暖昧的脂粉味道，混合成一种更加复杂迷离的气息。

韩墨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避开人流汹涌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背街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石墙或店铺的后墙，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馊臭。几盏最廉价的、只能出昏黄微光的油纸灯笼挂在巷口，勉强驱散着一点浓稠的黑暗。

巷子深处，几个同样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身影蜷缩在墙角，身下铺着破烂的草席或麻布，眼神麻木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他们是坊市的底层，是仙路边缘的尘埃。韩墨羽默默地走到一处稍显干净的、被巨大店铺屋檐阴影笼罩的墙角，学着那些人的样子，缓缓坐了下来。

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单薄的破衣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抱着膝盖，将自己尽可能蜷缩起来，减少热量的散失。藤篓放在身边，空空如也。怀里的干粮早已吃完，只剩下怀中那枚紧贴皮肉的青铜片，依旧散着恒定不变的冰冷。

他抬起头。

透过狭窄的巷口，能看到外面主街上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悬浮的光球散着梦幻般的光晕，修士们谈笑风生，法宝的灵光偶尔划过夜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食物的香气，丹药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勾动着辘辘饥肠。

而他所在的角落，只有黑暗、冰冷、馊臭和麻木的喘息声。头顶那巨大的店铺屋檐，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就是青岩坊市。

仙路的第一站。

光鲜与污秽并存，力量与卑微同在。

韩墨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颤抖。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最初的震撼、茫然和卑微逐渐沉淀下去，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观察的欲望，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苔藓，悄然蔓延开来。他不再去看那些遥不可及的繁华，目光开始扫视这条昏暗的小巷，扫视那些蜷缩的身影，扫视巷口偶尔经过的行人，耳朵捕捉着外面主街上飘来的、那些关于材料、价格、功法的只言片语。

饥饿是鞭子，贫穷是枷锁。但在这陌生的、冰冷的仙家坊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块沉默的海绵，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所有残余的力气，去学习和记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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