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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调低了灯光,远远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一直留意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他看得见齐思远绷紧的脊背,看得见他肩头细微的颤抖,清楚他正独自承受着精神上的煎熬,却没有办法替他把脑海里的声音驱散。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响,谢主任已经带着整理好的资料,正快步朝着病房走来。
齐思远听见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心里清楚是谁来了。
心底那道声音还在不停嘲弄他。
看吧,终究还是要来了。
你果然,是一个失败者。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谢主任手里拎着薄薄的档案袋走了进来。袋口露出几张整理好的纸质记录,是早上提前备好的评估资料。
周凯立刻往旁边退开,把病床前的位置空出来留给谢主任。
“现在心率还在缓慢回落,刚刚情绪爆发之后一度飙到一百一十多,之前胸痛已经用药物缓解,目前没有新发的心脏不适。既往是心脏术后,不能承受长时间剧烈情绪应激,双手存在间断的细微震颤,幻听持续存在,独处的时候会明显加重。”周凯压低嗓音,简单把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有心脏基础状况简要告知谢主任。
谢主任轻轻点头,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的边角,尽量不去刺激床上的人。
“你先到门外等候吧。”谢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单独跟他谈一谈。有情况我会立刻叫你。”
周凯回头望了一眼病床。
齐思远依旧面朝墙壁侧躺着,肩膀绷得很紧,一动不动,仿佛把自己封闭起来。方才崩溃大喊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证明他还陷在剧烈的内心煎熬当中。
周凯心里放不下,却也明白,这种私密的心理沟通,旁人在场只会加重齐思远的羞耻感与心理防备。
“有任何问题马上喊我。”周凯低声叮嘱一句,转身轻轻走出病房,把门虚掩上,留在走廊等候。
屋内只剩下谢主任和齐思远两个人。
灯光调得偏柔和,没有刺眼的光亮。监护仪的滴滴声安静地回荡在房间里。
谢主任没有立刻凑到床边追问症状,先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病床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不去逼迫齐思远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我知道,现在你心里很难受。”谢主任的语气平缓温和,不带评判,“不用强迫自己跟我对视,不想说话,也可以先安静待一会儿。”
齐思远背对着他,浑身僵硬。脑海里那些自我贬低的声音依旧在循环往复,羞愧、挫败、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他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床头柜上的档案袋静静摆在一旁,仿佛在无声提醒他: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也躲不开。
病房的光线柔和偏暗,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回响。
谢主任望着齐思远紧绷僵硬的背影,他依旧侧对着墙壁,不肯转过身来。
“讳疾忌医,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谢主任的语调平和,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
齐思远的脊背微微一僵,依旧没有应声。
“我听说,你的爱人现在已经怀孕七个月,这是很好的一件事,你马上就要成为父亲了。”谢主任放缓了语气,试着绕开病情、停工这些尖锐的话题,提起这件对他而言本该充满期许的事。
可这番话落在齐思远的耳朵里,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倒又勾起脑海里那一串刻薄的声音。
马上做父亲?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去做一个父亲。
他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埋在枕头里,呼吸变得更轻。内心翻涌的愧疚又一次席卷上来。
“就是因为快要做父亲,我才不能出问题。”齐思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枕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沙哑,“我不能停下工作。”
他依旧没有转过身,不愿把自己狼狈的神情暴露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尖那阵细微的抖动还没有完全消散。
谢主任轻轻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没有逼近病床。
“成为父亲,并不代表你必须永远强大、永远不能生病。”谢主任缓缓说道,“身体会受伤,精神同样也会透支。接受治疗,不等于宣告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但一味硬扛,不断放任自己处在高压崩溃的边缘,才真正有可能彻底失去一切。”
齐思远沉默不语。那些道理他全部都懂,可心底的恐惧始终无法消解。幻听还在角落里不断低语,一遍遍提醒着他的失败。
走廊外面,周凯靠在墙壁上,隔着一道虚掩的房门,听着屋内断断续续很低的交谈声,一颗心依旧悬得紧紧的。
谢主任的目光落在被子外面露出来的手腕上。
齐思远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绷得泛白,皮肤之下,还能看见一阵阵不易察觉的细微抖动。
硬碰硬讲病症、讲后果,只会不断勾起他的羞耻与对抗。谢主任决定换一种方式,不再揪住眼下的崩溃不放。
“我了解过你,心外科最年轻的副高。好几次高风险危重手术都是你主刀,早年还在急诊摸爬滚打历练了很长时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齐思远的肩膀稍稍松动了一点,依旧背对着他。
“三十五岁就评上副高,对吧。”
齐思远的脑袋极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闷在枕头里。
“张主任跟我提起过你,夸奖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业务能力过硬,遇事冷静,敢扛别人不敢接的重症。”谢主任语气真诚,没有刻意吹捧,只是客观说起过去,“可你这个人,就是太拼了。”
病房里监护仪滴滴作响,光线柔和昏暗。
这句话戳中了齐思远。
长久以来,他习惯把硬扛当成自己的本分。急诊连轴的夜班,一台接一台长时间手术,遇到疑难危重病例,总是习惯性把全部压力揽到自己身上。心脏做完手术之后,身体明明发出过预警,他依旧逼着自己尽快回归岗位。
“一直以来,遇到再凶险的病人,再难的手术,我都咬着牙撑过去了。”齐思远的声音沙哑低沉,依旧没有转过身,“我一直以为,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就可以扛住所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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