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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海岛上空的星子格外清晰冷冽,透过藤蔓缝隙洒下零星光点。石缝内的空气凝滞而压抑,混合着血腥味、潮气和她身上淡淡的、与这奢华世界格格不入的荒野气息。
傅斯年靠着岩壁,闭目调息。腹部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登岛时的凶险——为了尽快找到她,他选择了最激进的登陆方式,险些葬身浪涛,又被暗礁划伤。这些,他自然不会对她说。过去三年,他从未向她透露过任何工作上的艰难或危险,她也从不询问。他们之间,本该一直如此。
可此刻,那截粗糙的布条紧压着伤口,陌生的触感却不断搅扰着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布条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一种与他周身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的暖意。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适,比伤口的疼痛更甚。
苏晚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看起来安静而脆弱,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但傅斯年知道,那只是假象。她刚才的眼神,她的话语,都像出鞘的刀,锋利无比。
“他们为什么会追你?”傅斯年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打破了对峙的沉默。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与她“失踪”相关的事情。在过去,她的一切动向,都该在他的掌控和安排之中,无需询问。
苏晚似乎怔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的眼眸依旧清亮。“傅总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傅斯年眉心微蹙,不喜欢她这种带着刺的语气。“苏晚,我在问你。”他习惯性地用了命令的口吻。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垂下眼睫,低声回答。但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虚无。“我拿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她答得模糊,显然不愿多说。
傅斯年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找出破绽。他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能让她如此决绝地逃离,甚至不惜跳海,能引出“港口”和罗伯特背后那样隐秘的势力,她所谓的“东西”,恐怕牵涉极深。这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她到底瞒着他,卷入了怎样的危险之中?
“什么东西?得罪了谁?”他追问,语气更沉。
苏晚却不再回答。她重新将脸埋进膝盖,摆出了拒绝交流的姿态。过去三年,她用这种沉默承受了他的无数冷淡。现在,她用同样的沉默,来回敬他的追问。
傅斯年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她的沉默如此可恨。他猛地想起助理调查到的零星信息——她消失前,似乎与一个叫维克多的境外军火商有过接触,而那个u盘……
“是那个u盘,对吗?”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锐利的目光锁住她,“维克多死了,你拿了他的东西。”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傅斯年的眼睛。他心中疑窦更深,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她就为了那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甚至不惜……离开他?
“那里面是什么?”他逼近一步,尽管身体因动作牵动了伤口而传来剧痛,但他强忍着,气势迫人,“值得你这么做?”
苏晚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傅斯年,这和你没关系。就像你的商业帝国,你的那些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也和我没关系一样。”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关系’,不是吗?”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薄纱彻底撕碎。
傅斯年呼吸一窒。是,他们之间没有关系。只有一纸契约,一场交易。他给她名分和金钱,她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他从未想过要了解她的内心,她也从未试图走进他的世界。他们是最完美的合作伙伴,也是最陌生的枕边人。
可为什么,当这句话从她嘴里如此清晰地说出来时,他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刺痛?
“就算如此,”傅斯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傅太太。你惹的麻烦,就是傅氏的麻烦。”他试图用利益共同体的说法来捆绑她,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苏晚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无尽的苍凉。“傅斯年,别自欺欺人了。傅氏在乎这点麻烦吗?你在乎的,不过是你的控制欲罢了。你无法容忍一件属于你的物品,脱离了你的掌控,甚至可能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污点。”
她看得如此透彻,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内心不愿承认的部分。
“我不是物品!”她强调,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害怕,也会反抗的人!傅斯年,你看清楚!”
傅斯年震住了。他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道彰显着逃亡艰辛的疤痕……过去三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她总是安静的,顺从的,像一幅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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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幅画活了,却带着决绝的、要挣脱画框的裂痕。
“跟我回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她的绳索,“我会解决所有麻烦。”这是他第一次,给出类似“保护”的承诺,尽管语气依旧生硬。
苏晚摇了摇头,眼中的水汽终是没有落下,被她强行逼了回去。“然后呢?回到那个笼子里,继续做你光鲜亮丽的傅太太,直到你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合作伙伴’,或者我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她看着他,眼神悲凉而坚定,“傅斯年,我累了。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
她的“累了”,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傅斯年试图维持的冷静。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言语的威胁、利益的捆绑,似乎对她都已经失效。
他猛地上前,不顾腹部的伤口,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苏晚!”他低吼着她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风暴,“你没有选择!从你签下婚书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
他靠得极近,灼热而混乱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血腥气和一种绝望的强势。苏晚能清晰地看到他苍白脸上渗出的冷汗,和他眼中那抹近乎偏执的疯狂。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傅斯年,你看看我们现在。在荒岛,像野狗一样被追杀,你受了伤,我一身狼狈。你的权势,你的金钱,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来‘解决’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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