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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远在岭南挥汗如雨,也就不知道第二天的王爷和友人像是两个去春游踏青的毛头小子,什么人都没带,自己腰间绑着小竹篓,挽着裤腿就去河里快乐的摸螺蛳了。
“都给我盯好了,殿下遇到危险就立马去救人!”虎着脸的游子在对面前三三两两的人训话。
这回来守着王爷的人很特殊,碍于王爷是准备下水的,所以他们这些不凑近的属下都是王府中稍微会点水的……奈何禁卫军中实在没几个,所以来的汉子大多都是之前带来的矿工——他们现在有的去厂里工作,有的去帮匠户的忙,有的已经就地变成王府护院了。
“知道了。”汉子们低调的应声。
他们五六个人在城郊干站着也是显眼,还是游子脑袋机灵,看着城郊里亭旁边有支起茶摊的,他对两个弟兄低语几句,不多时他们就带了几根竹子回来,两个人现场片成竹篾,开始编起了竹编,往地上铺了块布摆摊。
另外几个人也懂了,就地现找活。表演用草叶吹小曲的,用泥巴捏小人的,买了一袋芥菜就地开卖的,还有最后一个什么都不会,左右看了看,干脆坐在茶水摊上叫了壶茶。
其他几个瞪着他的人:“……”
一声骤然爆发出的哭嚎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就连不远处刚挽着袖子正往河里下的齐承明都惊了一下,和白宣一起看向那个方向:“什么情况?”
他们找的这条河离柳州城有好些距离,周围荒郊野岭的,只有一个供行人歇脚的里亭作为标志。平日这里也许没什么人,但现在是清明时分,最适合摸螺蛳的季节。不管男女老少都蜂拥在这条河的两边,热热闹闹的一阵欢声笑语,反而是修好的水泥官路上没多少行人。
刚才骤然哭喊的人就是官路上的大小几人。
“老姐姐……实在想不到,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满脸风霜的妇人喜极而泣的哽咽着,被她揽在怀里的,是两个年纪很小的灰不溜秋的孩子,呆滞胆小的模样像是逃荒来的难民。
和妇人抱在一起的,是个穿着本地打扮,同样挽着袖子背着筐来摸螺蛳打扮的年长妇人,但她看起来比远道而来的对方年轻精神多了,身上穿的旧衣也体面些,至少没有补丁,她悲喜交加又意外:“当年我先从村里远嫁,实在没想到……鸿儿,快来!快来见你姨妈。”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是逃来的,当不起一声姨妈。”妇人抬头一看,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人,肤色白皙、斯文得不像是泥土地里滚出来的孩子,唬的她连忙摆手。
齐承明蹲在河边对白宣使了个眼色。
白宣也回了个挤眉弄眼的眼神:‘不对劲啊。’
两个人螺蛳也不摸了,仗着离得近,就蹲坐在河边石头上聚精会神的偷听起来了——他们偷听得坦坦荡荡,这叫什么,这叫大家都爱听的八卦。没见河这边摸螺蛳的人们动作也迟缓了,高声说笑也不由自主放低了,人人都转移去了注意力。
都说在贫瘠无趣的地方人们会很喜欢听家长里短解闷,现在看来不然。柳州城里如今日新月异,天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事,也抵不过这一群百姓现在放轻了的呼吸声和好奇心。
那两个相拥的妇人多年未见,正沉浸在激动中,也顾不上换个地方说话。况且他们小老百姓的也没有这种意识。被称作老姐姐的妇人就担心的看了看那两个小孩子,视线在他们干裂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把人拉到了茶摊旁坐下,赶忙要了一壶茶水:
“马家大妹妹,你们这是……?”
两个小孩不需要人喂,抱住瓷碗就咕嘟咕嘟喝了起来,这是渴狠了。
“这是我两个外孙,我当年嫁给隔壁县城的张碾子以后,生了个苦命的女儿,去年我们那里遭了水灾,什么都没了。后来来了个官领着把地方重建了,但……”
马氏同样舔了舔嘴唇,却只是给湿了前襟的小孩擦拭了下巴,她说到这里语气心酸,
“……只剩我带着他们了。听说柳州这边现在不一般了,又接纳流民。不少人都想往这边逃,我托了个相熟的人帮衬着也过来了。”
“是郁林州吗?”胡鸿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问。
学院的先生在教策论的时候,也会结合时事,离得最近的就是去岁的飓风洪灾,他们不但讲本地的,还讲朝堂上的政令是怎么发的,各部如何应对的记载,以及那几位来赈灾的钦差大臣如何如何。
所以胡鸿对郁林州这个遭了严重水灾的地方印象深刻。
“姨妈,我没记错的话,郁林州到这里远得很,你们——”胡鸿话才说了个头,就被亲娘暗中狠狠给了一肘子,差点没背过气去,识趣的停下来了。
但他是真的不解。
郁林州到柳州,已经算是两府了。即便是他这种外出游学的士子,又是身强体壮的青年人,还得结伴出行。这个陌生姨妈听起来是娘多年前的旧识,只剩她一个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再艰难,留在本地找活不比冒险去这么远的柳州要强吗?
更何况没有路引不得随意外出,听他们是逃出来的,这就是抛下原有的籍贯和地,宁愿当个没名没姓的流民也要偷偷走山路逃来柳州吗?
胡鸿不是不理解人到绝境会鼓起勇气做出惊天的反抗。他只是吃惊不解,姨妈家在郁林州生存的处境,这么艰难了吗?
白宣身为商人,又是在这附近江河上来回跑了多趟的人,对这一路的详细环境最是清楚不过了。他心有戚戚的凑过去和齐承明咬耳根:
“王爷,他们一行人没被山里的野兽叼去,路上也没有遇到强人,简直走大运了!非得这么冒险吗?”
“我倒是有些理解别人为什么想来柳州……”齐承明低声回复,略带迟疑。
最近的柳州就是稳稳的避风港,引人趋之若鹜,目前能涌过来补充人口的外地人都是商人士子富户等有些资源,或者能开路引的人。现在听起来,是部分被逼无路的普通百姓也忍不住了。
这是听见了风声,宁愿逃也要逃过来活命了吗?
齐承明想到沈书知去年就是在郁林州治水,还捎带来了柳奶娘。他再看看这个狼狈不堪的憔悴老妇人,心中没有即将获得更多人口的喜悦,反而有些不详的预感。
这听起来太乱了。
郁林州如果遭灾和柳州不相上下,今年却又加重了赋税军饷,物价还飞涨,家里有壮劳力的还好。有活计能做事的也能疲于奔命的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凑钱。但如马氏这样的只剩一家老弱,岂不是要活不下去了?
一场大水过后,不知道多少个家庭破碎,怨不得他们逃啊。
再这么下去,反应过来的官府……对他们本地百姓就不会多好说话了。
那马氏老妇人不愿诉苦,只是简略的把自己的情况带过一遍,就怀着憧憬与忐忑的追问起了老姐姐最重要的一件事:
“……现在我们到了柳州,老姐姐,听说这里米粮还是好买的?女人小孩能干的活也遍地都是,这是真的吗?”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脆弱而疲惫的希冀。
那副模样,分明如同祈求的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妇人这下摇头,无异于让她去死。
“这位嫂子,你就放心吧!”终于有一个河边的年轻妇人听不下去了,脱口而出,她指了指自己,
“只凭我知道的——我们那条街上的果干铺子,打油铺,饮子店,客栈,卤货铺,布坊……都在招人呢!现在到处都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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