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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水绿色旗袍,满头乌发,似比如今年轻了几十岁,笑眯眯地摸了摸她额头,说:“热度没了。平平,起来喝点水吧。”说罢来扶她。
她起身时一使劲,彻底睁开了双眼,板结已久的睫毛从眼睑上撕开,一阵刺痛。
深蓝色的病房里,只床头亮着一盏橘灯。外间走廊传来脚步声,平宜偏过头,看到一道长而畸的黑影投在门口的地砖上。
是姐姐。
宁宜发现妹妹已经苏醒,欣喜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
“嗯……阿娘呢?”
“什麽?”
“她刚才还在。”
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平宜一时判断不准哪边是真,哪边是假,愣愣地看向姐姐。她姐眼神里逐渐涌现出恐惧,眼泪也扑簌簌下来,嘴里自言自语道:“不会是烧傻了吧?”
“你才傻了呢。”
听她顶嘴,宁宜破涕为笑,一把抱住汗津津的妹妹,说什麽也舍不得撒手。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在苦恼,该怎麽告诉妹妹,阿娘已经不在了。
苏醒以後,平宜靠在床头啃着姐姐洗好的生梨。一头卷发被反复高烧的汗水浸得油润,弯弯的一绺贴在腮边,宁宜怕她不舒服,伸手替她撩开。
“平平,有个事。”
平宜停下啃食,捏着梨子的手垂到被子上。姐姐的眼睛又红了,她问:“是不是阿娘?”
宁宜点头。那晚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爸爸妈妈这几日会忙着治丧,没空过来照看你。”
“表姐和姆妈还好吗?”
怎麽会好呢?瑀舟一直哭,那是从小将她悉心养育的人,是她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去世了啊,谁来安慰都是无用的。
宁宜相信妈妈也一样的痛苦,可她作为仅在身边的儿女,阿娘的身後事要由她主持。她连来医院看一眼生病女儿的空隙都找不到,又怎顾得上伤心呢?
“爷爷和姆妈吵了一架。”宁宜感谢妹妹在这关头醒过来,她不必再独自消化情绪。
“为什麽吵?”平宜问。
“爷爷说丧礼不办了,他要一个人带阿娘回杭州。爸爸和天庆叔说,丧礼不办就不办了吧,我们陪你回去。但爷爷说什麽都不肯,他们不敢阻止,只有姆妈冲出来,爷爷对她没辙,才不谈这事了。”
谢老爷一辈子在上海伤透了心,长子牺牲,前途折戟,发妻病逝。姐妹俩心内都知晓,爷爷一定会离开,他绝不要也在这座承载了过多悲伤的城市闭上双眼。届时,瑀舟必然也会跟他一起离开。
“姐,我有些害怕。”
“别怕,我们一家人不会分开。”
她们一直聊天,好像说得够多,就能把哀伤的情绪代谢掉,一直到窗外鸟叫了,才不得不睡下。
最後谢老爷和惜予各自妥协,达成一致。惜予答应放谢老爷回杭州去,谢老爷则答应等到平宜出院一起动身。
如此一来,福煦路的房子顿时空了下来,惜予几经考虑,决定搬回亚尔培路公寓。趁孩子们在杭州过夏天,她和王遗时处理搬家的事务。
—·—
车票买在八月的头一天。
车站月台上,谢老爷背手踱步,时不时眺望着轨道远处,确认他们那班车来了没。凭儿丶惜予和王遗时并肩而立,惜予侧着脸听王遗时说话,一边留意着女儿们的踪影。一旁,诚国哥仨看管着行李,越秀则牵着双胞胎。
谢老爷满心思归,对上海已毫无眷念,还没到点就催着大家上车。天庆丶诚国和王遗时合力把行李搬上车。
宁宜和平宜迟迟没有上车,和母亲抱了又抱,瑀舟看在眼里,羡慕又难受。
诚国从车梯上蹦下来,大咧咧对宁宜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麽鼻子。”
宁宜虽然舍不得母亲,但根本没有哭的意思。反倒是真的不回来的瑀舟听了,嘴一瘪哭了起来。
凭儿对着大儿子胸口捣了一下,上前抱住瑀舟,“下次放假就让天庆叔送你回来,小姨妈给你买车票,到时候,让你诚国哥来接。”
瑀舟看了眼诚国,含泪点了点头。此时,车上的谢老爷又开始催了。
平宜排在上车的队列里,对姐姐吐槽:“爷爷只能催催咱们,他喊破天,火车也不会早一分钟开。”
她姐从身後捂住了她的嘴,“消停点,祖宗。”
隔着车窗,惜予对女儿们挥了挥手。平宜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拱出了一只猪鼻子,王遗时指着她,对惜予道:“你看她!孙猴子逃出五指山了。”
乘客都上了车,原先乱糟糟的站台空了下来,只剩星群一样不规则罗列的送别的人。
火车鸣笛啓动,从铁轨上一节一节抽离,远行不见後,惜予扭头对王遗时说:“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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