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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用东山谢安石
三月头上,周末的下午,福煦路洋房里静悄悄的,王遗时在二楼书房督促两个女儿做功课。立春前後,风渐暖,草渐长,平宜越坐越躁,放下笔问道:“爸爸,真的不能去踢球吗?”
王遗时自己也心痒,可一想到大女儿的成绩单,瞬间忍了下去,“数学做完了,就预习科学。你马上升中学,到那时学起来轻松。”
惜予由来不赞许王遗时超前授课的做派,逼孩子太紧,可大教授对笨蛋小孩过敏,宁肯私下挨老婆骂也不肯对孩子课业撒把。
也许有人会奇怪,大女儿成绩不好,为什麽连坐老二?这时大教授就会搬出他的理:公平。
父女三人埋头苦战之际,萧三造访了福煦路。平宜站起来,双手撑着书桌向窗外望下去,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平宜喊:“三伯!”
萧三顿足仰视,朝她挥手。
平宜问:“你找谁呀?”她巴不得萧叔涯是来找她的。
“找你姆妈。”
王遗时在後头催平宜:“快问问他找你妈妈做什麽!”
平宜得令,嚷道:“我爸爸让我问,你找姆妈做啥呀?”
王遗时气得七窍生烟。王平宜这个少根筋的小鬼头!丢人。
萧叔涯遇上王遗时,总是欠缺几分厚道,他怪笑道:“秘密。”随後扬长而去。
宁宜看父亲气哼哼盯着二妹的模样,打了个岔,“爸爸,姆妈应该在楼下,你要去看看吗?”
不管萧三来意为何,王遗时当然想去掺和一脚,他绝非不信任惜予,只是膈应萧老三若有似无表露出对旧爱无法忘怀的情愫。
在脑内天人交战一番後,王遗时坐了回去,对两个女儿说:“继续。”又问宁宜:“数学卷子做完了没?”
宁宜唯唯诺诺说有几道不会做,王遗时拿到手上一看,太阳xue猛猛地跳了两下。且不说空着的题,还错了一堆,惨不忍睹。他原本心情就因萧三到来而欠佳,又被宁宜的试卷添了满腔怒火。
“你再这样下去,且不说大学,高中毕业都成问题。能不能花点心思?王宁宜。”
几句重话下去,宁宜眼眶泛红,平宜看不过去,顶嘴道:“姐姐只是理科不大好,她别的样样好你怎就看不见呢?”
王遗时叹了口气,将卷子放回桌上,对大女儿说:“别哭了,一道道来吧。”
—·—
萧三一路走到後花园,在一株玉兰树下找到惜予。她坐在满树白蕊的浓荫里,纤细的後颈半垂着,专注于穿针走线。
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正在缝一只沙包,用几片不同色的碎布拼接起来,雏形已现。
“给双胞胎的?”萧叔涯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
惜予这才发现是他,笑道:“你怎麽晓得?”
“玩沙包的年纪,家里这群孩子就他俩最符合吧。”
惜予将绣花针插在线板上,将针线笸箩放到脚边,问萧三:“三哥,你来找我吗?”
萧三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此番有求于惜予。
月前,杭州圣三一福利院的两名修女嬷嬷带着仅存于世的两个孩子找来马斯南路。萧家方知福利院毁于兵燹,又被日寇侵占,上下人等尽遭驱逐。修女们原可以归还本国,因牵挂孤儿而选择留下,老老少少不得不开始流浪。呆过好几处,都不长久,经济又日渐窘迫,偶然遇见一位捐献过的小生意人,经他指引入沪上,冀萧三援手。
从前在杭州经营时,萧三便大力支持慈善事业,既知内情,当然没有坐视的道理,因此他这阵子一直为玉成新福利院奔走。
恰逢公共租界的救赎会育婴堂难以为继,萧三打算接下来,将两股人马合并。
当他来找惜予时,刚和一位美国商人谈定这块地基。
虽然修女人数不多,照顾孩子们尚不成问题。萧三仍希望请到惜予去福利院为学龄的孩子授课,单开国文一门。
在萧三看来,福利院只能暂时成为孤儿们的落脚点,算不上什麽长久安身之所。待长大成人,入社会谋生,须有一技傍身,可空有手艺却大字不识,将来那些好机会丶好营生便还是会绕着他们走。
惜予深以为然,只有一点不确定,“我毫无教学经验,怎想到来寻我?”
萧三不同她客套,“省事丶省钱。在外面给这些孩子找学校丶办入学可不容易。单招个老师吧,得负责食宿,每个月还要发薪俸。你不一样,冲着两家交情,替我干白工,我也不大会觉着自己欠了你的。”
也许发现自己的做派过于“葛朗台”,萧三找补一句,“每次通勤的费用我来出。”
授课的福利院离宁宜就读的中西女中不远,惜予略加思考,便点头答应了萧三。
萧三欢喜,拉她击掌为誓。
惜予钦佩他的大爱,也心疼他这样操劳。
萧三却笑着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若不是我如今闲人一个,这事断不会办得如此波折。”
打开战以来,江浙商会受日本侵蚀摆布,萧三早早从中脱身。萧家的産业也早都搬去了大後方,不知出于什麽原因,萧三没有内迁,生意交由几个兄弟打理,他坐镇上海把控全局。难怪在外界看来,他已全然不理事了,专心奉养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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