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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迪旗袍
惜予牵着平宜走过杂花弄。
弄堂里,街坊正讲双十节僞市长遭刺的故事,这是今年秋天的大新闻,讨论的热度至今未退,平宜好奇地扎住脚跟,说到行刺的壮士原系僞市长家仆,因不齿主人卖国恶行,在典礼的衆目睽睽之下,暴跃而起,冲到台上,一个手起刀落间将狗汉奸头颅斩落。日本高层气得哇哇乱叫,喊来了乌压压的宪兵,不想壮士早已遁走。
讲故事的人好口才,却有些孩子气,他形容那狗汉奸的脑袋满地咕噜乱转,叫恼羞成怒的小日本当皮球一脚踢飞。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这麽滚到台下,那群汉奸物伤其类,一窝蜂全吓跑了。
越说越离谱,听的人却无一个提出质疑,相反都面露喜色,甚至拍手称快。平宜听个尽兴,母女俩继续沿水门汀路向前走,没一会就到了家。
惜予脱下大衣挂好,她穿一条滚细银边的深燕颔蓝衬绒旗袍,皮肤透出瓷一样生冷的白。
身边平宜欣喜地大喊一声“三伯伯”,朝着偏厅的萧三奔去。
今天是双胞胎的两周岁生日,家里设了两桌酒席。萧三问惜予:“这两天都开始放圣诞假,你们娘俩怎麽还去学校了?”
惜予走到偏厅,择了那把绿丝绒沙发椅坐下,“老师让她跳级,今天去学校做测试。”
平宜炫耀道:“三伯,我过完圣诞就好去三年级了!”
这时正厅传来王遗时的声音。“欸?这种好消息怎麽不先和爸爸说?”他走到惜予身边,身子随性地往沙发椅背上一靠,目光轻飘飘地扫向萧叔涯。但见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宝蓝石袖扣,他与惜予一样冬天爱穿深而冷的颜色,放一块总莫名地相配。王遗时偏爱温暖的色调,倒像个聒噪的异类了。
惜予问萧五在哪里,萧三说:“楼上陪婶婶打麻将呢。他今天没带钱,刚才输了,谢叔还问他拿什麽抵债。”
“爸爸真是促狭。”惜予笑了。
“姆妈,你取笑爷爷,我要告密了!”
萧三看平宜眼里满是欢喜,以开玩笑的语气问她:“给三伯当干女儿好不好?”
惜予和王遗时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平宜。平宜也不再和萧三打闹,在沙发前站直了,认真想了一会,摇头说不好。
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萧三可算得上陈横离开之後,平宜最喜欢的“大朋友”了。气氛一时冷在那儿,王遗时正想缓和两句,平宜开口了:“我就是觉着这样不大好。”
“怎麽不好?”萧叔涯耐心问道。
“董家婶婶不欢喜我姆妈,要是变成了亲戚,她们两个会很别扭的……”萧叔涯没有料到她心思竟如此细腻,其实这是大姐宁宜私下里告诉平宜的,她心里一直记着。
“还有,”平宜再次开口,“弟弟妹妹都有寄爹寄娘,如果连我也有了,以後家里不就姐姐没有了?她会难过的。”这一点实实在在是平宜自己的意思,未经过任何人的点拨。
“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及到你的想法。”萧叔涯大方地表示,“三伯就是看你五叔有个干儿子,心里羡慕坏了。”
“当不当这个干女儿,我不在乎,怎麽着我都喜欢三伯!”
这话说得,萧三比真认了个过房女儿还要熨帖舒心。惜予和王遗时一句话没说,这桩认干亲风波已经叫两个当事人利落地翻篇了。
—·—
到来年(1941)春天里,素荣病重入了院。医生暗示只在这几日了,慎予便请假专心陪护着她。
熬了一夜之後,等雇佣的帮工接手,慎予拖着歪斜的脚步打算回家睡一觉,路经医院大厅,被一个陌生男人从身後叫住。
慎予驻足,四下寻找呼唤自己的人。那人追上来,探见慎予眼底茫然,笑道:“不记得我啦,谢先生,我卖过你船票咧,香港到海防。许小姐介绍的……”
慎予完全想不起“许小姐”是哪位,便朝他露出抱歉的笑。
他恍然大悟,改口道:“噢!你不晓得。她对外只称本姓,不让我们喊‘卓太太’的。住在半山别墅的那位。”
“啊!——”旧时的记忆登时重见天日。“是您!他想起有这麽号人,却依旧记不起人家姓甚名谁,心下难免有愧。对方却很大方,说自己姓莫。
慎予问:“您怎麽在昆明?”
“诶哟,女儿在这边读书,这两年结婚定居啦。我来看她们。”莫先生甜蜜抱怨,“谁想到她现在做菜那麽辣,辣得我拉肚子,来医院看呐。”
“回去多喝水,加点盐,防止脱水。”
“医生也这麽讲。”
慎予问起他卓太太近况。香港一别,已有数年。
莫先生唇线抿紧,拉成一直线,缓缓开口,“去世了。”
她得了胰腺癌,稀松平常的一天,在花园里饮弹自尽。莫先生为她办事多年,知晓一些过去的内情,如今也不再瞒着慎予。
“当年你找来,我还纳闷这小子什麽来头,能背靠许家这尊大佛。一见到人就全明白啦,你同她那位故人简直一个饼印,又都姓谢。谢慆予,是你什麽人?”
慎予奇道:“是我大哥。”
“那就是了,论起来,许小姐算是你没过门的阿嫂。”
慎予讷讷不言,大哥早亡,于他几乎是个陌生人,而在卓太心里呢?他有些鼻酸,与莫先生提起从前半山别墅那一晤,“她不曾同我讲起这层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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