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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屎棍
厉经韬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这个夏天走到尾声之前,谢太太也病倒了。月前还呼朋唤友搓麻将的人,如今大半天都睡着,起来走两步就头晕。
偏偏惜予家这阵子大的小的都要开学,刚刚搬回了亚尔培路公寓,老两口怕女儿担心,竟然瞒着她,直到越秀(管家儿媳)找到家里来。
越秀奉她公公命令而来,见了惜予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不好了!小姐,你快回去管管吧。”
她这人,按王遗时的话来说,有点咂巴(吵),说话虚张声势,有时还爱吹点牛皮。因此她上来这麽一句,惜予并没有被吓住,请进门来细细说。
才知道前两天谢太太头晕得实在厉害,便听了一位远房亲戚叫范觉容的,把医生请来家里出诊。医生看下来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程度不轻,建议去医院好好检查。
王遗时从旁边经过,问沙发上的越秀,“那去医院了吗?”
越秀调整坐姿方向,朝着王遗时,“肯去的话我还来这做什麽!老太太昨夜都魇住了,老爷陪了一晚上。”
“这怎麽成?”王遗时看向惜予,“干躺着难道指望病自己好起来?”
“你别激动。”惜予摁住他,让越秀继续说。
“老爷说你和姑爷最近忙着呢,十七小姐那边也不太平,不许我们去烦扰你们。昨晚上,他除了照顾太太,就是在床边打棋谱,自己都没怎麽吃喝。公公(恩挺叔)和天庆劝他送太太去医院,他不肯……”
越秀说完,和王遗时不约而同看向惜予,见她胸膛深深起伏,都以为她要发作的时候,惜予站起来,走向厨房。只听她叮嘱道:“张婶,看着点孩子们。”
王遗时招呼越秀,“走。”
三人就此一齐杀向福煦路。
—·—
惜予非常清楚,逢“洋”必反是父亲多年来的老毛病了,如今他已年迈,很多时候没必要再争执,犯不着牺牲家庭和谐非让他去接受什麽新事物。
可她万没想到,在母亲的事情上,人命关天,他竟然还贯彻这套想法。
进了福煦路洋房的围墙门,等待已久的恩挺叔连忙迎了上来,为惜予指明方向,“在房间。”
一夥人走进家门,惜予站定脚步,其馀人围着她等候发令。她先问恩挺,“饭吃过了吗?”
恩挺叔摇头,“中饭一口没动。这会陪着太太午睡呢。”
惜予交代越秀,“让厨房随便弄点吃的,要快。”
越秀点了个头,快步去厨房找大菜师傅。
惜予接着吩咐王遗时去附近电话亭,给出租汽车公司打电话,恩挺叔争着揽这活,惜予急而不躁,与他解释,“他会讲英文,叫车来得快。”尤其是那些外资的出租车行,简直擡眼看人,洋人或会说外语的国人,在他们看来才是一等的目标客户,常常插队抢先服务。尽管不屑,但眼下能利用就利用起来。
恩挺叔了然,不再坚持,转而陪惜予上楼,替她打开母亲卧室的房门,惜予一步跨了进去,门随後关起。
房间窗帘严实地拉拢到一处,密不透光,谢太太细微的鼾声在昏暗中流转。只得床边点有一盏小油灯,一簇火苗勉强照亮周围一圈,谢老爷倚着小桌板支了把马札而坐,桌面搁着棋盘丶棋笥。
惜予来时,他正手捧棋谱靠近油灯努力端详,怎麽都看不清,双眼逐渐眯成一条线。
惜予气归气,先去橱柜里翻出一副花镜,走到谢老爷身边,伸手递了过去。谢老爷这才发现女儿来了,接过花镜戴上,扭过脸擡头看她。
“去医院,我叫了车。”惜予留意着床上入睡的母亲,一边以不打扰她的音量说道。
“不去。”谢老爷毫不犹豫。
惜予抽走他手里的棋谱,谢老爷不满地“欸”了一声。惜予说:“不劳您大驾,我带姆妈去。”
谢老爷刚想放开嗓门,想到身边休息的太太,隔着花镜瞪了惜予一眼,起身一把抓住她胳膊往外扯,“走走走,出去说。”
父女俩搀扯着出了房间,惜予刚把门关上,谢老爷松开她胳膊,两手往身後一甩交握起来。
“你兴师问罪来了?还什麽,‘不劳您大驾’?讽刺谁呢!”
“姆妈病着,你们也不和我说。现在既叫我知道,我就得管到底。爸爸,你守旧,这些年家里外头丶亲戚朋友,谁不是顺着你?唯独这回,不能依你来了。”
“戅!”谢老爷低声骂道,“你不要没搞清楚就来冤枉我。我是拦着你在洋人医院生小囡了?还是不许你弟去念新制医学院,当那什麽小儿科医师了?对你们俩,我尚且都能宽容到这地步,怎麽轮到你妈妈,我就不肯让她看西医了?你脑子坏掉了?”
“那……”惜予被他一连串质问给噎住了。
“是你妈妈,说什麽都不肯去。”谢老爷瞥了眼房门,又看回惜予,“亲家去世前一天去医院复查了,查过之後说她情况有好转。谁想回家才半天工夫,情况急转直下,撑到半夜人就不行了。”
他说的“亲家”自是姚太太。
“你那个远房表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夥,和你妈说,姚太太就是去那一趟医院坏的事,你妈听了之後怕都怕死了,她这是心病呐。你若能把她弄进医院,我还要谢你呢。”
“管她是身病还是心病,都给我去医院治。”惜予铁面无私,数落起谢老爷,“你也不对,怎麽能帮她一起瞒我呢?”
谢老爷两手一摊,“这个家如今谁还听我的话了?既然你都晓得了,你去管嘛。”
“行。”惜予一扬手,表示这事她接管了,“我带她去。你呢,现在就下去吃饭,一把年纪玩什麽绝食。”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个谢十七,专横跋扈丶没有礼貌——”谢老爷嘟囔了一句後,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谢太太不怕枕边人,独独拿她两个冤家儿女没办法,惜予进去软硬兼施地磨上一通,终于还是把她送进了仁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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