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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伞
圣诞节的清晨,两个瘦削高大的年轻人走在法租界的路上,与一辆运送猪肉的板车擦肩而过後,两人拐进一个路口,不多时,来到亚尔培路公寓楼下。
他们中更稚嫩的那个开口问:“现在去拜访,会不会太早了?”
说的是时间,也是时机。
“老三,别磨叽了。”回话的人转过身,正是王遗时同事的二弟宋应暘。自从三年前上门送来奶粉之後,宋二就成了惜予家常来常往的熟人。
“小阿姐人特别好,待会上去了大大方方的,要叫人。”
宋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後进了公寓楼,来到惜予家门前。
惜予刚洗漱好,在卧室更换了睡衣,将一侧垂落的鬓发松松勾挽到耳後,分别戴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耳环,再拎起一道同款珍珠项链,扣上後颈的鱼鈎扣,紧密相挨的米色光泽的珍珠躺在胸前那片鸦青色丝绒旗袍上。
她听到外间张婶招待的亲切声音,加快动作,穿上一件居家的米褐相间菱格纹的开襟毛衣。
一出来,宋应旸从沙发上起身,开口就是一串:
Godrestyoumerry.LetHislovefillyourhomewithpeadhappiness.
尽是些平安喜乐的祝词,他不停歇的念咒似的说完後,喘了口大气,“大哥教的。我可一字没落。”随即扫了眼冷清的客厅,问:“小阿姐,宁宁和平平呢?”
惜予笑道:“睡着呢。”目光却落在了宋二身旁的小少年,他穿着白衬衫丶灰呢马甲,黑西裤。肤色带着一种辽远寒冷的苍白,唇色也淡,显得眉眼格外的浓郁和深邃,像一盏过度研磨以致厚重到挥不开笔丶落不到纸上的墨水。
他注意到惜予的目光,不自然地动动双腿,换了个坐姿。
惜予连忙挪开视线,继续与宋二交谈。说起昨晚,楼下史蒂文斯家邀请宁宜加入他们的耶诞夜大餐,酒足饭饱後一块去附近的教堂唱诗,回来後史蒂文斯夫妇又聚集几家人,在楼下又是点炮仗,又是放烟花,“中西合璧”地热闹到凌晨。
宋应旸笑道:“还是你们这有趣。早知我也来了。我跟老三明明不信教,却被大哥拎去教堂。司铎带我们唱诗,完了还要宣讲福音,老三听到後面,眼皮都耷拉到一块儿去了。”
宋二一聊得高兴就忘了神,把他弟弟晾在旁边百无聊赖。此时张婶捧来了茶点,惜予从托盘上拾起一只蜜柑,递给初次造访的少年。
宋三点着头双手接过,惜予提醒宋二,“你领来的人还未介绍呢。”
“啊!”果不其然,宋应旸惊呼一声,坐正了,为惜予介绍,“小阿姐,这时我家小弟应暄。他在家行三,若不嫌弃,叫小三子也行。”
宋应暄在惜予与张婶的注视下,沉默地点点头,算是问好了。
他话远没有二哥多,因此自己的来历反倒都由宋应旸交代。
宋家伯母过世得早,宋老爹和两个哥哥或因公务丶或因求学之故,终年四处奔波,因此宋应暄从会走便交给辽东老家的祖父母抚养。九一八以後,东三省沦为日占,宋家祖孙自关外迁居北平。
之後两年里,祖父丶祖母先後故去,父子四人从北平扶灵返乡,一路向北,过山海关,遥望白山黑水间烽烟四起,生民离乱,不免心生悲慨。
日寇像一条永不知饱的大蟒,吞噬了东北之後,转头就对华北张开了血盆大口。眼见北平越来越乱,宋三才十二岁,必须有人监护。
然而宋家伯父经商,恨不得以机舱的铁壁为庐丶火车的客座为塌,一点不着家。倒是两个兄长,这些年总算在上海稳定下来,一位学府任教,一位高校在读。租界眼下又有各国势力倾轧,反而生出了乱中求稳的气象。因此没怎麽犹豫,宋应暄立即被带到了上海来念中学。
在惜予她们这些外人看来,宋家三兄弟之间没有寻常别人家兄弟的亲热劲,也许因为聚少离多,还有岁数间隔较大的缘故,老大和老二差了八岁,老二和老三又差了八岁。
弟弟出生的时候,哥哥都已经是能言善道丶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了,更喜欢同学校丶邻居以及亲戚家里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块玩耍。等弟弟懵懂知事,哥哥又已经是个逐渐独当一面丶广阔交游的少年了。比起单纯的手足之情,宋家的哥哥对弟弟更多了一层长辈的责任。
尤其是到宋小弟,兄弟三个的母亲去世,父亲又忙于生计。如今好不容易与阔别多年的弟弟重逢,两个哥哥固然高兴,更多则是感觉到落在自己肩上的养护之责,尤其宋大,他简直成了个严厉苛刻的封建大家长。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孩子的心事基本无人可诉,情感也无处寄托。明明和家人团聚,宋三眼中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孤独。宋二看在眼里,才急匆匆带他来惜予家,想着扩宽一下他的社交圈。
惜予看着他,突然想起了遥在北平的慎予。别人家的弟弟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了南方,我的弟弟却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到北方去了。
不怪老听人说,人的际遇是多麽奇妙。
这时候,觉轻的宁宜已经醒来,张婶给她倒了热水,刷牙揩面後,坐在客厅餐椅上,双腿悬空着来回晃荡,吃两口面包,就回头偷偷瞧一眼宋二叔身边那个陌生的客人。
“小弟,往後常常来家里玩。我这边虽然比不得什麽酒店饭馆,但比跟你二哥吃食堂肯定要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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