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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明与暗
意识像退潮後的礁石,缓慢地一块一块地重新露出水面。
陈盛现在耳边已经由半懂不懂的日语变成了快速而利落的英语。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
然後,一群穿着陌生制服的人接管了他。他们的动作精准丶高效,没有多馀的话语。他被迅速转移,安置在一个干净明亮得有些不真实的病房里。针头刺入他的血管,输入冰凉的液体,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强效药物开始在他体内发挥作用。
他混沌的大脑渐渐明白:日本人消失了,现在是美国人在控制着他。
这些新主人与日本人截然不同。他们不挥鞭子,也不大声呵斥。他们用最先进的仪器监测他的生命体征,用最昂贵的药物对抗他肺里的病竈。但陈盛在他们眼中,看不到同情,只看到一种冷静的评估,仿佛在检修一件损坏精密但价值连城的设备。
当他的咳嗽不再带血,当持续的高热终于退去,问询便开始了。
来人身着便服,语气平和,但问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日军医生对你做了什麽?”
“你记得注射药物的频率和剂量吗?”
“他们是否提及任何实验目的?”
陈盛配合着,用沙哑的声音尽可能回忆。他清楚,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价值。他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残破旧书,供人查阅其中几页有用的信息,至于书本身的痛苦与磨损,无人在意。
他们称他为“礁石”,确认了他的代号,但也仅限于此。没有人问起他潜伏时的恐惧,没有人关心老渔民的死活,更没有人提及月娘或是那个代号“幽灵”的男人。
他得到了救治,却感受不到拯救。
他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体在药物的支撑下一点点恢复,灵魂却仿佛悬浮在半空。从一个地狱落入另一个精心打造的无菌牢笼。他为之奋斗的“胜利”到来了,但他本人,却成了这场胜利中一件需要被妥善处理的特殊战利品。
窗外是自由的天空,但他知道,在彻底榨干他的情报价值丶在他这副残躯被评估完毕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当陈盛的意识终于穿透漫长的黑暗,能够清晰地思考,并能进行连贯的对话时,一位OSS的军医带着一份崭新的病历,来到了他的床前。
“陈先生,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或许对你来说很复杂。”军医的语气是美式的直接,“好消息是,你得的不是肺结核,是严重的细菌性肺炎。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配合我们的治疗,有很大机会能完全康复。”
陈盛怔住了,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肺结核……
那场将他拖入地狱丶又诡异地将他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大病,竟然是一个错误?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军医离开後,两名OSS的情报官便接踵而至。他们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
“陈先生,根据我们的医学判断,你在日军监狱里的‘肺结核’诊断,极有可能是错误的,甚至……”为首的情报官目光锐利,“是人为的。”
“我们查阅过当时的监狱记录,像你这种程度的‘传染病人’,通常会被隔离在条件更恶劣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但你却被转移到了医院,尽管有实验性质,但客观上,你活了下来。”
情报官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日军的系统里,是谁在暗中帮助你?是你发展的内线吗?还是你与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有联系?”
“你必须告诉我们一切。这关系到对整个东南亚日军情报系统的评估,也关系到你个人的忠诚。”
陈盛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在瞬间恢复了潜伏时的警惕与冷静。
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Vegas。
几乎在瞬间,他就得出了这个答案。只有“幽灵”,才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用这种曲折到近乎残忍的方式,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但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Vegas的名字,就等于将英国SOE在日军内部可能存在的渗透渠道暴露给了OSS。这会在盟友之间造成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更会彻底毁了Vegas。
他垂下眼睑,剧烈地咳嗽起来,用身体的痛苦来掩饰思考的间隙。当他再次擡起头时,眼中只剩下虚弱和茫然。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在监狱里,我只觉得自己快死了。他们说我是什麽病,就是什麽病。把我送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对自身遭遇懵懂不知的幸运儿。他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归结于命运的阴差阳错。
OSS的情报官审视了他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他们合上了笔记本。他们没有相信他,但也没有证据。陈盛,这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礁石”,在他们眼中,变得更加神秘,也更需要被“关注”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陈盛独自一人,望着窗外异国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原来,在最黑暗的时刻,一直有一只手,在命运的棋盘上,为他挪动过一颗救命的棋子。
当OSS的情报官满怀期望地向病愈的陈盛提出招募意向时,陈盛的反应是缓慢而吃力的。
他需要对方重复好几遍,并且大声说话,他才能听清。他的回答,因为听力障碍和脑部受损带来的思维迟缓,也变得断断续续。
“对不起,”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歉意与无奈的苦笑,“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而且,我的头,想东西,很慢。”
为了让对方信服,他甚至可以“表演”一下他的後遗症。在一次试图站起来倒水时,他因为半聋和前庭功能受损常伴随出现平衡感受到影响,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需要及时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他会用一种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剖析自己。
“我现在,是一个废人了。”
“听不清,跟不上,反应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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