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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第1页)

尽欢

半晌,办公室里只有吊扇的嗡鸣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Vegas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你这儿有酒吗?”

陈盛的思绪还缠绕在文件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柜子里有。”

他听见身後传来起身的动静,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後是柜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他的注意力仍强行钉在眼前的数字上,直到光线被一个身影遮挡,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猛地擡头。

Vegas已经拿着那瓶开啓的红酒和两个玻璃杯,站在了他的办公桌旁,离他极近。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窗外射入的光线遮去了大半,古龙水的冷香混合着红酒的醇厚气息,无声地侵占了陈盛周围的空气。

Vegas什麽也没说,只是将其中一只斟了少许酒液的杯子,轻轻放在陈盛正在审阅的文件上。深红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轻轻晃动,映着陈盛有些错愕的脸。

Vegas端起自己那杯酒,向陈盛示意,那个干杯的动作里,似乎突然带上了一种不同于方才戏谑的难以言喻的重量。

陈盛看着他,眼底的疑惑更深,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端起了面前那只酒杯。

玻璃杯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丶却仿佛带着硝烟回音的鸣响。

Vegas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先前唇角的玩味淡去,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碾磨而出。

“庆祝我们……”他微微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盛依旧没什麽血色的脸,然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丶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都能活着再见。”

陈盛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深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照出他骤然苍白的脸。

Vegas却已仰头,将自己杯中那抹象征着生命与鲜血的颜色,一饮而尽。

Vegas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野性,和洞悉人心的锐利。他身体前倾,手撑在办公桌沿,将陈盛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如诱哄。

“中国有句古话,人生得意须尽欢。”他目光灼灼,像暗夜里的兽瞳,紧紧锁住陈盛恍惚的眼眸,“陈先生,你说呢?”

陈盛仿佛受到了最原始的蛊惑,坐在椅子里,仰着头,像引颈就戮的天鹅,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理智在寸寸崩塌,只剩下一片被搅乱的迷蒙。

Vegas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陈盛微颤的手指间,取走了那只一直端着的酒杯。然後,在陈盛的凝视下,他将杯中剩馀的酒液一口全倒进自己嘴里。

下一秒,他俯下身来,精准地攫取了那双微张的似乎想说什麽的唇。

深红的酒液带着橡木的醇厚与果香的甘甜,在唇齿间野蛮地渡了过来。陈盛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抵上Vegas的胸膛,隔着昂贵的西装面料,却仿佛能触碰到其下那个狰狞的曾几乎夺走他生命的弹孔。这个认知像最後一道闪电劈中了他,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僵在原地,化为一阵无力的颤抖。

Vegas的吻,如同他本人,是攻城略地的掠夺,是宣告主权的占有,更是两个从不同深渊里爬出来的灵魂,在这一刻不顾一切的确认与沉沦。

陈盛放弃了继续待在办公室里那份徒劳的坚持,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和Vegas一前一後走出了公司。

闷热的风裹挟着南洋特有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度。他坐进副驾驶,Vegas熟练地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懒洋洋的,目光斜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戏谑:

“陈二少今天想去哪里买醉?”

陈盛脸一热,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有些羞恼地低声反驳:“我,我也不是天天那样。”

“哪天哪样?”Vegas不依不饶,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他空着的右手却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抓住了陈盛放在腿上的手,五指强硬地挤入他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在陈盛细腻的手背上肆意又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狎昵。

他眼睛紧紧盯着陈盛闪烁回避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绝对的占有欲:“记住,”他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违背的命令,“以後只能在我眼前,才能喝醉。”

他顿了顿,指间施加的力道微微加重,接上後半句,威胁与暧昧交织在一起:“不然,我就像之前那样,‘惩罚’你。”

陈盛被他看得无所遁形,手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更是让他心慌意乱。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车内沉默了良久,只有引擎的轰鸣与两人交织的呼吸。最终,他几不可闻地丶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轻声回道:

“知道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个他们之前采风过的旧渔港。

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箔,远处的渔夫和船娘们仍和记忆里一样,围成圈子,拍着手,用古老的韵律唱着悠扬的班顿,跳着节奏简单的属于大海的舞步。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渔获的腥气与生活的热度扑面而来。

Vegas没有下车,他只是摇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上,目光穿过那片金色的光晕,落在陈盛有些紧绷的侧脸上。

“去玩玩,”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海风与歌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或者说,命令,“好久没看你跳舞了。”

陈盛赦然,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把。他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粗粝的空气,终于推开车门,融入了那片喧嚣而又宁静的丶荡漾着歌声与海风的暮色里。

起初,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略显生疏地跟着节奏轻轻拍手。但当那熟悉的丶欢快中带着挑逗的“弄迎舞”曲调响起时,仿佛有什麽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了。他被几位热情的船娘笑着拉进了圆圈中央。

海风拂起他微卷的黑发,夕阳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圈流动的金边。他舒展手臂,踏出步伐。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家族责任与内心枷锁束缚的陈家二少。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産生了奇妙的交融:他拥有了成年男子的修长轮廓与优雅风度,肩背舒展,腰肢韧而有力,每一个转身丶每一次摆臂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感。

可偏偏,他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里还藏着少年人的纯粹,那双望向旋转天空与朋友的眼眸,清澈得如同槟城雨季初晴後的天空,毫无阴霾。

这种介于成熟男子与清朗少年之间的混合气质,让他在舞动时魅力四射。他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音乐丶这海风丶这无拘无束的欢愉,几乎无人能抵挡他此刻散发出的光芒,连最资深的舞者都忍不住将欣赏的目光投向他。

然而,在这魅力的顶峰之下,却藏着一种无比动人的脆弱。

他的投入是如此的彻底,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这短暂的快乐。那灿烂的笑容背後,隐约透出一种易碎的珍重,好像他知道这片刻的自由如同指间流沙,转瞬即逝。剧烈的舞动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潮红,纤细的脖颈上沁出细汗,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勾勒出病体初愈後依旧单薄的线条。

他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在暮色中奋力展翅的鸟,美得惊人,却也让人无端担心,他是否会在下一阵强风中力竭坠落。

Vegas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陈盛在金色的尘埃与歌声中旋转,看着那笑容里不管不顾的放纵,也看到了那放纵底下,不堪一击的脆弱。他眼神深邃,如同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那里面有欣赏,有占有,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想要将这份易碎的美好紧紧护住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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