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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理念裂痕（第1页）

密道内弥漫着陈腐的灰尘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渗入岩石骨髓的阴冷。空气凝滞，只有众人压抑的喘息声、脚步声，以及竹翁为苏晓处理伤口时细微的窸窣声。枭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散着微弱磷光的石头，提供了有限的光亮，映照出众人脸上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

竹翁在为苏晓敷上解毒生肌的药粉并包扎好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这条救了他们一命的密道。通道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材质与外面的废墟相同，都是那种近乎黑色的石材。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的、已经锈蚀但轮廓依稀可辨的金属轨道凹槽，以及墙壁上一些排列规律的、用于固定某种束缚装置的铆钉孔洞。

“这条通道……”竹翁眉头紧锁，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并非为了便捷通行而建。这些轨道和固定孔……倒像是为了运输某种……需要严格约束的‘物品’。”

走在前方的枭，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地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不是‘物品’，是‘材料’。”

他停下脚步，用手中的磷光石照亮了旁边墙壁上一处相对清晰的区域。那里刻着一串串编号，以及一些简短的、冰冷的符号标记，用的是凤翔王朝的官方文字。

“甲字柒”、“丙字佰壹拾肆”、“庚字伍”……旁边标记着“稳定”、“躁动”、“失控”、“废弃”等字样。

竹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想起之前在囚室中看到的那些绝望刻痕。“这里……是当年运输那些‘实验体’的通道？！”

“不错。”枭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各个囚禁区，将筛选好的‘材料’，通过这条隐秘通道，运往‘织灵炉’所在的核心试验区。高效，且不会引起外界的注意。玄家先祖设计的这套系统，确实‘精妙’。”

他话语中那隐含的讽刺，像冰冷的针，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一直沉默跟随，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的苏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墨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巴图尔喉咙里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咕噜声，背着林尘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

就在这时，伊莎贝尔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抑制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根本不是‘精妙’！这是……这是反人类的罪行！”她用的是奥莱西亚的词汇，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为了所谓的知识、力量，就可以如此系统化、冷血地剥夺他人的自由、尊严乃至生命？将他们视为可以编号、可以‘废弃’的‘材料’？这就是你们东方上古文明所追求的‘大道’吗？！”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枭，又扫过竹翁，带着一种来自不同文明背景的、纯粹的道德谴责。作为接受现代奥莱西亚科学伦理教育的学者，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将人彻底物化的行为。

通道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竹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悯之色：“伊莎贝尔小姐，你所言……是正理。此等行径，无论冠以何等崇高的名目，皆是入了魔道，背离了人伦天道。老夫亦深以为耻。”

枭却缓缓转过身，磷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如古井：“罪行？当然是罪行。玄家世代背负的，不仅是守墓的责任，更是这份原罪。但指责容易，理解却难。”

他看向伊莎贝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你认为，烈焱军府如今大肆开采灵韵金，视北漠部落的信仰与生存如无物，与当年‘天工苑’视这些‘实验体’如材料，在本质上，有何不同？不过是将尺度从个体，扩大到了族群，将目的从探索力量，明确为了巩固霸权。”

“奥莱西亚联邦呢？”枭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们追求极致的‘理性’与‘数据’，那位莱因哈特博士可以冷静地观察林尘走向毁灭，只为了记录‘宝贵数据’。在你们的价值体系里，当一个‘样本’的数据价值越其作为‘人’的价值时，界限又在哪里？”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文明表象下可能存在的、共通的黑暗面。为了更大的目标，无论是知识、力量还是秩序，个体是否可以被牺牲？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时代，似乎总在摇摆。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现一时语塞。莱因哈特的行为，确实触及了她内心深处的伦理底线。但她仍坚持道：“但这不能成为为过去罪行开脱的理由！任何生命，都不应被如此对待！”

“我从未想过来到这里，是为了替先祖开脱。”枭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飘渺地传来，“我带你们走这条路，就是要让你们，尤其是让林尘，亲眼看看，你们所追寻的力量，所背负的血脉，其背后沾染了多少洗不净的血污。选择继承，还是越，或者……被其吞噬，路在你们自己脚下。”

他的话语在通道中回荡，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条冰冷的、曾经运输过无数绝望生命的密道，此刻仿佛成了通往历史真相与道德拷问的隧道。

伊莎贝尔紧咬着下唇，心中的愤慨未消，却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思绪。她意识到，东西方理念的碰撞，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深刻和残酷。

竹翁默然不语，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通道内的痕迹，仿佛要将这份历史的沉重刻入脑海。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唯有脚步声在诉说着不安与坚定。他们正在沿着一条由罪恶铺就的道路，走向一个可能更加黑暗，也可能蕴含着一丝救赎希望的终点。而昏迷的林尘，依旧是所有矛盾与希望交织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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