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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林建国把最后一箱橘子搬上三轮车时,裤腰上的旧皮带“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车把喘粗气,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个亮银色的行李箱,是他儿子林默。
“爸。”林默开口,声音比视频里沉些,他弯腰想提行李箱,林建国已经抢在前面,粗糙的手掌扣住箱子拉杆,指节泛白:“我来,你那手是敲键盘的,别磨坏了。”
三轮车的帆布棚漏着风,林建国蹬得慢悠悠,车链“吱呀”响。林默坐在后面,看见父亲后脑勺的白又多了些,像撒了把碎盐。“公司给了年假,”林默扯着嗓子喊,风把话吹得七零八落,“想陪你待几天。”林建国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脚下的力道却重了些,三轮车碾过石子路,震得林默手心麻。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堂屋的灯泡还是十年前的白炽灯,昏黄的光裹着灰尘飘。林建国端出温在锅里的炒青菜和腌萝卜,又从柜子里摸出个罐头,是去年林默寄回来的黄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没舍得开。”林默看着罐头盖上的锈迹,鼻子酸,他记得去年视频时,父亲说“家里啥都有”,原来“啥都有”就是把儿子的心意存到过期。
第二天清晨,林默被鸡叫吵醒时,林建国已经不在家。桌上留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张纸条:“我去山上看看橘子树,你多睡会儿。”林默捏着纸条,字歪歪扭扭,是父亲用老花镜凑着写的。他套上父亲的旧外套,往山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转过山坳,林默看见林建国蹲在橘子树下,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小心翼翼地剪去枯枝。阳光穿过树叶,在父亲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爸,我帮你。”林默走过去,想拿剪刀,林建国却往旁边挪了挪:“你不会,别剪坏了枝桠,明年就结不了果了。”林默没再坚持,蹲在旁边看,父亲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准确避开刚冒头的新芽,剪刀落下时,动作轻得像怕吵醒橘子树。
“你小时候总来这儿,”林建国突然开口,剪刀顿了顿,“那会儿你才这么高,非要爬树摘橘子,摔下来哭了,还嘴硬说橘子砸的。”林默笑了,他早忘了这事,父亲却记得清清楚楚。风掠过树梢,橘子叶“沙沙”响,像在替他们数着过去的日子。
中午回家,林默抢着做饭。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几个土豆,还有半包去年的面粉。“爸,你平时就吃这些?”林默声音紧,林建国挠挠头:“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不麻烦。”林默没说话,系上围裙,煎了鸡蛋,炒了土豆丝,又用面粉擀了面条。面条煮好时,林建国凑过来闻了闻:“真香,比你妈做的还香。”林默鼻子一酸,母亲走了五年,父亲总说“不麻烦”,可这“不麻烦”里,藏着多少将就。
下午,林建国要去镇上卖橘子。林默想帮忙,林建国却不让:“你在家歇着,镇上人多,挤得慌。”林默没听,悄悄跟在后面。三轮车在柏油路上蹬得费劲,林建国的后背绷得笔直,汗水把衬衫浸湿了,贴在背上。到了镇上,林默赶紧上前,帮父亲把橘子箱搬下来。“你咋来了?”林建国愣了愣,林默笑:“我帮你卖,多个人多份力。”
橘子摊前没什么人,林建国坐在小马扎上,偶尔有人问价,他也说得小声:“三块五一斤,甜得很,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有人嫌贵,摇摇头走了,林建国也不挽留,只是把橘子摆得更整齐些。林默看着,走上前,对着路过的人喊:“叔叔阿姨,自家种的橘子,甜得很,尝尝不要钱!”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果肉饱满,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有人停下尝了尝,说:“真甜,称两斤。”
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林默忙着称橘子、找钱,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就没断过。夕阳西下时,橘子卖得差不多了,林建国数着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今天卖得比平时多,还是你有办法。”林默接过钱,塞进父亲口袋里:“爸,以后我常回来帮你卖。”林建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暖得林默眼眶热。
第三天早上,林默要走了。林建国起得很早,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是林默小时候最爱吃的样子。“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林建国把装着橘子的袋子递给林默,袋子里的橘子个个饱满,是他昨天特意挑的。“爸,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过阵子再回来。”林默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像装着父亲的牵挂。
三轮车把林默送到村口,林默要上车时,林建国突然拉住他的手:“默啊,爸没啥本事,没让你过好日子。”林默鼻子一酸,反手握住父亲的手:“爸,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好的本事了。”车开了,林默从车窗往外看,父亲还站在村口,手挥了挥,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林默剥开一个橘子,咬了一口,甜得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想起这三天,想起父亲的白,想起父亲小心翼翼剪橘子枝的样子,想起父亲说“比你妈做的还香”时的笑容。原来,他总以为自己忙着工作,是为了给父亲更好的生活,却忘了父亲最想要的,不过是他能多陪几天,能一起吃顿饭,能听他说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林默掏出手机,给父亲了条信息:“爸,下次我回来,咱们一起去山上摘橘子,我还想听听你说我小时候的事。”信息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父亲的回复,还是歪歪扭扭的字:“好,爸等你。”
林默看着信息,笑了,眼眶却湿了。他知道,这三天的时光,是他和父亲难得的机会,也是藏在岁月里最珍贵的礼物。以后的日子里,他会常回来,陪父亲看看橘子树,陪父亲吃顿饭,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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