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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六章（第1页）

报复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猪圈墙上时，父亲正用磨得亮的铁锨铲猪粪。儿子背着书包从土路上跑过来，裤腿沾着泥点，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蔫头耷脑地站在篱笆外。

“又跟人打架了？”父亲没回头，铁锨插进粪堆的声音闷沉沉的。儿子把书包往地上一摔，露出胳膊上青紫的瘀痕：“二柱子他们抢我的连环画，还推我进泥坑。”

父亲直起身，手背在裤腰上蹭了蹭。二柱子是村西头王屠户的小儿子，仗着他爹常年挥屠刀的凶气，在孩子们里向来横。去年儿子的玻璃弹珠被他赢走大半，父亲当时只说“玩得起就输得起”。

“知道了。”父亲把铁锨往墙根一靠，“回家洗手吃饭。”儿子咬着嘴唇没动，眼里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管？”父亲瞥了他一眼，抓起靠在门边的扁担：“先把猪食挑了。”

接下来的三天，儿子总在放学路上绕着二柱子家走。但第四天傍晚，他刚走到晒谷场，就被二柱子带着三个孩子堵了。书包被扔进麦秸垛，新买的铅笔盒摔得瘪了一角，脸上还挨了两拳。

儿子哭着跑回家时，父亲正在劈柴。斧头劈在松木上的脆响突然停了，父亲看着他肿起来的脸颊，喉结动了动：“他们还抢了啥？”“我的橡皮……还有你给我买的算术本。”儿子抽噎着说。

那天夜里，父亲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儿子扒着门缝看，只见父亲在磨那把用了多年的柴刀，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村头李叔说过，王屠户年轻时候跟人争地界，被父亲一扁担打瘸了腿。

第二天一早，儿子现猪圈里最肥的那只黑猪不见了。父亲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玉米糊糊，蒸汽把他的脸熏得模糊。“爸，猪呢？”“卖给王屠户了。”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他给了双倍价钱。”

儿子心里直打鼓。果然，中午就听见王屠户在村口骂骂咧咧，说刚买的黑猪半夜拱破猪圈，把他家准备过年的腊肉全啃了，还撞翻了腌菜缸，酸水淌了半院子。

“该！”儿子在屋里听见，偷偷抿着嘴笑。父亲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没松开过。

没过两天，二柱子带着一身泥跑到家里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王屠户。“你家小子把我儿子推进河沟！”王屠户嗓门震天响。儿子缩在父亲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水泡透的连环画——正是之前被抢走的那本。

父亲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小孩子打闹，你当大人的咋呼啥？”王屠户刚要作，看见父亲手里捏着把亮闪闪的柴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木楔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家腊肉的账还没算呢。”王屠户悻悻地说。父亲抬眼看他：“你家二柱子抢我儿子东西，推他进泥坑，这笔账咋算？”两人你瞪我我瞪你，最后王屠户拽着哭哭啼啼的二柱子走了，走时还踢翻了院门口的柴火堆。

傍晚时分，父亲带着儿子去河边捞那本湿透的连环画。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儿子蹲在岸边，看着父亲用树枝勾那本浮在水面的书，突然说：“爸，你是不是故意让黑猪去捣乱的？”

父亲没说话，把捞上来的连环画摊在石头上。书页皱巴巴的，上面的孙悟空像只落汤鸡。“明天我再给你买一本。”父亲说，“但记着，别人欺负你，能忍就忍，忍不住了也别学泼皮无赖，得堂堂正正讨回来。”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远处传来王屠户骂黑猪的声音，大概那闯祸的家伙又在捣乱了。父亲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儿子手里：“吃吧，上次赶集给你买的。”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儿子看着父亲往家走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那把柴刀在余晖里闪着光，却不像夜里那么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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