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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张家老宅,融入沉沉的夜色。车内,张海浪闭目养神,膝上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茶叶罐。副驾上,阿强抱着一个用深色绸布包裹、四四方方的硬物,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车子最终停在城北一处闹中取静、门禁森严的四合院前。这里是三房张秉坤的私宅,低调中透着老派的奢华。门房显然认得张海浪的车,但看到副驾上凶神恶煞的阿强,还是迟疑了一下才打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车子径直驶入院内,停在灯火通明的正厅前。张海浪推门下车,阿强抱着那个绸布包裹紧随其后。
厅堂内,檀香袅袅。三叔公张秉坤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唐装,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年近七旬,头花白稀疏,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一闪,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与城府。旁边侍立着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中年男人——正是“铁指”赵奎。
“哟,小九?稀客啊。”张秉坤放下茶盏,抬起眼皮,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仿佛下午送照片、晚上砸场子的不是他,“这么晚了,还来看望我这把老骨头?”
张海浪脸上也挂起一丝晚辈应有的、略显生硬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三叔公。这么晚不睡,在等我吧。刚接手城南那两摊子烂事,焦头烂额,一直没空来给您老请安。这不,刚得了点好茶,老爷子都舍不得喝的‘雾顶金针’,想着您老懂茶,特意送来给您尝尝鲜。”说着,示意阿强将那个古朴的茶叶罐奉上。
张秉坤瞥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茶叶罐,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呵呵,小九有心了。坐,坐。城南…辛苦你了。明理那孩子不成器,给你添麻烦了。”他轻描淡写,仿佛张明理只是小孩子不懂事。
“明理哥的事,已经按家法处置了。该吐的钱,一分不少。该退的产业,也退干净了。”张海浪在客位坐下,阿强如同铁塔般立在他身后,眼神如刀,毫不避讳地盯着一旁的赵奎。赵奎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那就好,那就好。家法森严,不容亵渎嘛。”张秉坤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不过小九啊,城南那地方,鱼龙混杂,水深得很。你刚接手,根基不稳,行事…还是要多思量,多谨慎。别为了点蝇头小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给自己招灾惹祸啊。”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张海浪的脸。
张海浪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依旧带着那副恭敬的笑容:“三叔公教训的是。小九年轻气盛,做事是莽撞了点。这不,今晚在荣昌,就差点惹上麻烦。”
“哦?”张秉坤故作惊讶,三角眼眯了起来,“什么麻烦?”
“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半夜摸进库房,砸坏了一批刚到的精密仪器。”张海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损失不小。”
“哎呀!竟有此事?”张秉坤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报警了没有?损失多少?三叔公帮你找人查查!定要严惩这些宵小!”
“多谢三叔公关心。”张海浪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不过,几个小毛贼而已,不敢劳烦您老。人,已经请到了。”他刻意加重了“请”字。
张秉坤脸上的“关切”微微一滞。赵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
“阿强。”张海浪轻轻唤了一声。
阿强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猛地掀开手中深色绸布!
绸布下,是一个透明的、特制的有机玻璃箱!箱内,赫然是几根血肉模糊、形状扭曲、明显是被人用重手法硬生生掰断的手指!断指浸泡在淡黄色的防腐液里,惨白肿胀,触目惊心!其中一根断指上,还戴着一个造型独特的、刻着“奎”字的乌金戒指!
“啊!”饶是张秉坤老谋深算,乍见这血腥之物,也忍不住低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赵奎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箱子里那根戴着自己戒指的断指,呼吸瞬间粗重,一股暴戾的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那是他一个心腹死士的标志性戒指!
“小九!你…你这是何意?!”张秉坤强压着惊怒,声音都有些变调。
“没什么。”张海浪端起侍者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只是觉得,三叔公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想必认得这些‘小毛贼’的路数。特意带来,请您老帮着掌掌眼。”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脸色铁青的张秉坤,嘴角那丝恭敬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森然的寒意:
“顺便,也告诉您老一声。我张海浪在城南立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着。谁的手伸过来,伸一只,我剁一只。伸一双,我砍一双。断指,就是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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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檀香的气味仿佛凝固了。只有赵奎压抑着粗重呼吸的声音和阿强毫不掩饰的、带着血腥味的狞笑。
张秉坤看着玻璃箱里那几根泡得白的断指,又看着张海浪那双毫无温度、只有一片冰冷杀意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被他视为“野种”的侄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愣头青。他是一条归来的、带着獠牙和利爪的恶龙。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点强装的慈和彻底褪去,只剩下老狐狸被打脸后的阴沉。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声音干涩:
“…好。好得很。张九爷的…礼,我收下了。”
张海浪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颔:“夜已深,不敢再打扰三叔公休息。小九告退。”他转身,带着阿强大步离开,留下厅堂内一片压抑的死寂和那箱在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薄礼”。
走出朱漆大门,坐进车里。阿强依旧难掩兴奋:“海哥,解气!那老狐狸脸都绿了!”
张海浪靠在后座,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凝重。他知道,今晚的“回敬”,只是撕破了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三房不会善罢甘休,张明理背后的“上面”,温家书房里的杀意,还有深藏不露的“老鬼”……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城南这块刚刚易主的肥肉上。
他捏了捏眉心,对司机沉声道:“回静心斋。”
车子启动,驶向沉沉的夜幕。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有暖阳、有笨拙喂食、有秦任行熬夜算账、有珑月安静蜷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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