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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理想现实（第1页）

那封承载着李丽绝望与挣扎的信，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红星公社西院顾萍的手中。

顾萍不识字，但她认得女儿的字迹。她迫不及待地找到隔壁稍微识几个字的王婶子，让她给念念。

王婶子磕磕绊绊地念着信，当听到“顺利抵达省城”、“生下大胖小子”、“于磊单位工作忙”时，顾萍的眼睛就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绽放的菊花！

至于后面“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月子”之类的词句，在她听来，自动过滤成了女儿在省城孤单，想念亲娘，是让她去享福的信号！她压根没往坏事上想，满脑子都是女儿在省城站稳了脚跟，生了儿子，如今要接她去享福了！

“哎呦！我的好闺女啊！可真给我长脸！”顾萍一把夺过信纸，虽然看不懂，却像捧着圣旨一样紧紧攥在手里，激动得浑身抖。

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子，逢人便扯着嗓子炫耀：

“听见没？我家丽丽来信了！在省城给我生了个大胖外孙！母子平安！”

“于磊现在可是省城小学的副主任了！工作忙！领导重视！”

“丽丽惦记我，让我去省城伺候月子呢！哎呦，这省城我还没去过呢，正好去开开眼！”

她特意绕到东院那堵高墙附近，声音拔得老高，生怕赵娟和顾听不见：

“有些人啊，眼皮子浅，当个破民兵队长就了不起了？能跟我们家丽丽比吗？我闺女那是正经的省城干部家属！以后是要接我去享清福的！”

她又跑到袁满意的干果店门口：

“袁嫂子，听见没？我闺女请我去省城呢！这以后啊，见一面可就难喽！”

顾萍彻底沉浸在了这虚幻的荣光里。她自动脑补了李丽在省城住着宽敞楼房、有保姆伺候、于磊前程似锦的美好画面，完全忽略了信中那含糊的地址、没有具体联系方式、以及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不安。

她甚至觉得，女儿让她去伺候月子，是给她这个当娘的脸面，是让她去沾光！

她开始得意洋洋地收拾行李，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也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自以为体面的衣服，逢人就说自己要去省城长住了，那架势，仿佛不是去伺候月子，而是去登基做太后。

红星公社的众人，看着顾萍那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反应各异。有羡慕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像顾和宋桂圆这样，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的。

“我咋觉得……丽丽这信写得有点不对劲呢？”宋桂圆私下跟顾嘀咕，“真要过得那么好，咋连个具体地址电话都不写？就说让娘去伺候，她那个的婆婆呢到这也没见一回，这个于磊也没听说是孤儿啊？”

顾也蹙着眉：“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我姑那人……算了，她愿意做这个梦，就让她做去吧。等真到了省城，是什么情况，自然就清楚了。”

没有人能唤醒一个执意要做梦的人。顾萍带着她对省城繁华的无限憧憬和“干部岳母”的优越感，兴冲冲地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旅程。

顾萍怀着“干部岳母”的激动心情，一路辗转，按照信上那模糊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李丽信中所说的住处。当她站在那条脏乱的小巷口，看着眼前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平房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能吧……丽丽信里是不是写错了？”她自我安慰着，核对了好几遍门牌号，才犹犹豫豫地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开了，露出李丽苍白浮肿、毫无血色的脸。她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头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娘……你来了。”李丽的声音沙哑无力。

顾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挤进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奶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又小又暗，只有一张破炕，一个掉漆的柜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窗户糊的报纸都黄了。这哪里是省城干部家属该住的地方？连红星公社她西院的屋子都不如！

“丽丽……这……这是咋回事？”顾萍的声音开始颤，她环顾四周，猛地意识到什么，“孩子呢？我外孙呢？于磊呢？”

李丽看着母亲那从云端跌落、惊疑不定的表情，积压了多日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靠在冰冷的土炕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破碎地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于磊是骗她的，根本没有调令，没有工作，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只留下三百块钱和这个破屋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萍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啥？！骗……骗你的？孩子……孩子被抱走了？！三百块钱？！！”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重复一次，脸色就惨白一分。

突然，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蓄了巨大的能量需要爆，猛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冰冷的地面，扯开嗓子，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母狼丧子般的哭嚎：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杀千刀的于磊啊！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啊——！你骗得我们好苦啊——！”

“我苦命的闺女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那没见过面的外孙啊——！你在哪儿啊——！姥姥的心肝啊——！”

“完了！全完了啊——！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我没法活了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失去外孙的悲痛，以及幻想彻底破灭后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她想起自己在红星公社是如何的炫耀，如何的趾高气昂，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扇在她脸上的响亮耳光！

她哭天抢地，捶胸顿足，恨不得当场死过去。巨大的落差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了这个虚荣又可怜的女人。

李丽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原本麻木的心也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她蹲下身，想扶起顾萍，却被顾萍一把推开。母女俩就这样一个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个靠着炕沿默默流泪，在这间冰冷的省城陋室里，上演着人间最真实的悲剧。

顾萍所有的骄傲和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她带来的那点可怜的行李，和她膨胀的虚荣心一起，散落在这绝望的境地中，显得无比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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