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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带着令他自我厌恶的清晰度,猛地窜入脑海: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
“诸位爱卿,朕以为,一味固守,恐非上策。北狄人仗着骑兵迅捷,惯用哨探窥我虚实,以轻骑扰我后方。我们是否也可组建数支精干的轻骑队伍,不拘泥于一城一池之得失,主动前出,侦察敌情,甚至……伺机袭扰其粮道、营地,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为自己的想法寻找一个合理的、与秦御无关的出处:“此乃《孙子兵法》所言‘致人而不致于人’之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面面相觑,一位资历最老的将军出列,面带疑虑:“陛下圣明。然……我军骑兵本就不如北狄精锐,主动出击,风险极大。若被敌军围歼,恐伤士气。且深入敌后,粮草补给亦是难题。”
这些顾虑非常实际。陆辞昭知道他们说得对。但那个由秦御话语催生出的想法,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根。他想起秦御曾随口提过“北地部落虽勇,然各部亦有嫌隙,若能挑拨,或可分化”,又想起他分析商队运输时说的“化整为零,多路并进,可减风险”……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运用那个敌人的“智慧”来思考对策!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
陆辞昭,你在干什么?你在向那个灭你国家、屠你子民的仇敌求教吗?!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风险自然有。”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但坐以待毙,风险更大!骑兵不足,可优中选优,配以良驹利刃。补给困难,可设计隐蔽补给点,或就地取材。至于分化挑拨……哼,北狄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未必不能加以利用!”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服臣子,还是在说服自己。
最终,在他的坚持下,一份关于组建“游击轻骑”,主动进行侦察与袭扰作战的计划被确定下来,虽然规模不大,更多是作为一种战术尝试。
臣子们退去后,御书房内只剩下陆辞昭一人。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自我厌恶席卷了他。
他恨秦御的欺骗,恨他的野心,恨他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可更恨的是,即便在知晓一切之后,对方那洞察人心的智慧和卓绝的军事才能,依旧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浮现,成为他决策的参考。
这算什么?是敌人施舍的怜悯?还是他自己无能,只能依靠仇敌的“馈赠”来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抬手覆住眼睛,挡住窗外刺目的光线,也挡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混合着愤怒与绝望的液体。
这条“风雨同舟”的路,还未见到敌人的面,却已先被自己内心的挣扎,折磨得千疮百孔。
来自远方的“问候”
北境的战事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游击轻骑的尝试取得了一些微小的战果,袭扰了几支北狄的辎重队,但很快便遭到对方精锐骑兵的反扑,损失不小。正面战场上,南昭军队依旧处于被动防守,边境几处关隘在连日猛攻下摇摇欲坠。
陆辞昭几乎住在了御书房,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原本清亮的眸子布满了血丝,时常因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他强迫自己进食、休息,但每一刻的放松都伴随着强烈的负罪感,仿佛前线的鲜血正因他的片刻喘息而白流。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黄昏,阿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手中捧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个毫不起眼、却让陆辞昭瞳孔骤缩的——熟悉的信匣。
那信匣与他之前用来和“秦兄”通信的样式一般无二。
一瞬间,陆辞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不该存在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控。
“何处得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渠道。”阿墨低声道,将信匣放在御案上,“送信之人放下便消失了,与以往无异。”
陆辞昭死死盯着那个信匣,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毒物。他几乎想立刻将它扔进火盆,就像烧掉之前那些信件一样。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力量攫住了他。这是来自敌人的信。是那个正在挥师南下、攻城略地的北狄君王秦御的信。
知己?不,是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他挥手让阿墨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个沉默的信匣。窗外残阳如血,将御书房染上一片不祥的赤红。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动作缓慢而僵硬,打开了信匣。里面依旧是素笺,字迹依旧是那份熟悉的、带着力道的沉稳。只是开头的称呼,已从“陆兄吾友”,变成了冰冷而疏离的——
“南昭国主钧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幻想。
信的内容,更是让他遍体生寒。
秦御没有一句寒暄,没有提及任何过往,开门见山,直指当前战局。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语气,分析了南昭北部防线的几处致命弱点——陇山关看似险峻,但水源补给线过长,易被截断;朔风城侧翼的丘陵地带,看似屏障,实则藏有数条可供精兵迂回的小径;甚至指出了南昭军队调度迟缓、各部协同不力的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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