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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说话,只是一页页翻书。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能听见你偶尔的轻“唔”声。
忽然你“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现宝藏的雀跃,把书凑到我眼前:
“你看这段织锦!‘经丝用三十六个茧抽的熟丝,纬丝掺了孔雀羽,织到转角处,得屏住气踩踏板,不然星子就歪了’——这不比飞天的飘带更妙?像在布上绣银河呢。”
我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里夹着一幅小图,画着花楼机的模样,齿轮和踏板缠成一团,哪有飞天的仙气。
“没劲。”
我把书往旁边一推,书脊撞在茶几腿上,出一声闷响。
你却把书捡起来,蹲在我面前,书页摊在膝盖上。
你仰头看我的时候,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厨房的蒸汽,像落了一层细雾。
“那我陪你一起没劲?”
你忽然笑了,小虎牙露出尖尖一点:
“不过说真的,宋应星写《天工开物》时,说不定路过敦煌呢?
他去河西走廊考察矿产,说不定就蹲在莫高窟外头,看画匠调颜料——画匠用的赭石,说不定还是他刚从矿里采的呢。”
这话像颗小石子,“咚”地投进我心里。
我盯着你膝盖上的书页,讲“珠玉”篇的那页,印着一幅古人采玉的画,匠人光着脚站在河里,手里举着一块璞玉,河水在他脚边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看,”你指着画里的河水,“这河说不定和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沐手’图是同一条呢?水都是从祁连山流下来的,带着雪水的凉劲儿。”
我伸手接过书,指尖碰到纸页上的画,忽然觉得那采玉人的脚趾缝里,像还沾着湿漉漉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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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把盛银耳羹的白瓷碗推过来,碗沿还带着一点温热。
“尝尝,冰糖多搁了两颗。”
你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甜香混着墨香漫过来,像把心里的皱巴巴熨平了一点。
“你看这段冶铁,”你翻到“锤锻”篇,指着一行字,“‘凡铁经千锤,火星溅在炭上,能开出金红色的花’——像不像你上次烤?火钳夹着糖转,火星子掉在炭盆里,也是这样的。”
我想起那天,烤焦的,黑糊糊的像一块小石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糖渣粘在嘴角的痒意,仿佛又回来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就这么一点点斜过去。
你讲你爷爷做木匠时的事,说刨子推过松木,会刮下卷卷的木屑,带着松脂的香,“像把春天卷成了小卷子”;
我翻到“丹青”篇,指着矿物颜料的图谱,说敦煌壁画里的石青,要先把蓝铜矿捣成粉,再用胶水调,“调的时候得用骨胶,是皮匠熬了好几天才成的”。
原来,织锦的姑娘和画壁画的师傅,共用着同一片阳光;冶铁的工匠和烧窑的窑工,都听着火星子开花的声音。
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手艺,像老树上的枝桠,看着各长各的,根却在土里紧紧缠在一起。
傍晚时,起了风,雨点“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你去关窗,我翻到“陶埏”篇,讲汝窑的天青色,“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博物馆看的汝窑盘,釉色里像裹着一片云,当时只觉得好看。
现在才懂,那颜色里藏着多少个看云等雨的日子——
窑工盯着窑火,就像农民盯着庄稼,盼着天公作美。
“你看,”我把书举到窗边,雨珠在玻璃上淌出弯弯曲曲的痕,正好映在书页的汝窑图上,“这颜色,像不像此刻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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