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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罐无色的膏体,你说这是单位老中医给的,说是用蜂蜡和薄荷油调的,专治手上的磨伤。
你挖了点在掌心搓热,再轻轻敷在我指尖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你知道吗,”你边揉边说,“以前戏台子上的武生,练刀枪把子,手掌磨出的茧能当砂纸用。他们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功啊,就是靠疼一点点喂出来的。”
“我又不是武生,”我嘟囔着,心里的火气却消了大半,“我就是想弹歌,给你听而已。”
“我知道。”你把药膏盖子盖好,突然起身从琴盒里拿出吉他。
“但咱们不急。你看这云杉木,在山里长了二十年才被做成吉他,它都等得起,咱们还差这几天?”
你抱着吉他坐在我旁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下,音色像山涧流水似的清亮。
“来,我教你个偷懒的法子,”你把我的手放在琴颈上,“按和弦时,手腕抬一点,像端着碗水似的,这样指尖就不用跟琴弦硬碰硬了。”
你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带着药膏的清凉,一起按在和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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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样是不是省力点?”你的呼吸落在我耳后,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香,“功夫这东西,讲究四两拨千斤,不是死较劲。”
那天晚上,你把《送别》的前奏放慢了一倍,用手机录下来,存在我播放器里。
吃饭时,你特意把鱼丸往我碗里夹,说“多吃点,给咱们的‘吉他手’补补指尖”。
你垂着头扒饭,额前的碎被灯光染成浅金,有两缕调皮地垂在眉间,随着咀嚼轻轻晃。
我盯着你握筷子的手,突然想起,去年深冬的那个晚上——
你蹲在客厅地板上修我那盏民国老台灯,黄铜灯座锈得厉害,螺丝拧到一半突然打滑,螺丝刀尖在你指腹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时,你“嘶”了一声,却反手把台灯往亮处挪了挪,举着流血的手指冲我笑:
“你看,这灯跟我认亲呢,非得留点记号,才肯好好亮。”
那天,你用创可贴裹着手指,硬是把灯座磨得锃亮,最后拧上灯泡时,暖黄的光漫出来,在你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你说“老物件就是这样,得跟它磨性子,急了不行”,语气里的认真,像在说什么稀世珍宝。
此刻,我看你夹菜的样子,那道疤还浅浅地印在虎口,倒成了道温柔的记认——
就像这吉他弦磨出的红,原都是日子里藏不住的热络。
第二天早上,我现吉他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你写的:
“笨笨的小吉他手,今天练o分钟就好,记得涂药膏。”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琴弦上挂着一颗星星。
傍晚你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副浅棕色的指套,上面绣着细小的音符。
“这是巷尾张阿姨给的,”你帮我把指套,套在指尖上,“她年轻时在文工团弹柳琴,说刚开始都靠这玩意儿过渡,等指尖长出茧子,就跟琴弦成好朋友了。”
张阿姨我认识,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现在每天在小花园,教老头老太太唱红歌。
有次,我看见她弹柳琴,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像蝴蝶在花间跳,根本看不出指尖有什么特别。
可那天,她听见我跟你说练吉他的事,第二天就送来了这副指套,还特意在指腹处缝了一层薄绒,说“刚开始别跟自己过不去,艺术这东西,得先让自己舒服了,才能跟它好好说话”。
“对了,”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乐记》:
“你看这句‘乐者,心之声也’,没说非要弹得多好才叫乐。你就算弹错了,在我听来也是最好的。”
我翻开书,里面有你画的小记号,在“情深而文明”那句旁边,你写了一行小字:
“我女友的琴声,比所有乐谱都情深。”
现在,那把吉他还靠在墙角,我的指尖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有点粗糙,却再也不怕按弦了。
昨天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淌过窗台,在地板上织出一张金网。
我抱着吉他坐在网中央,指尖落在弦上时,竟没像往常那样颤。
当《送别》的前奏最后一个音,轻轻落定,空气里还飘着琴弦的余振,像有一只蝴蝶停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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