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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云难覆(十一)
翌日侵晨,宵明起身後,听闻窗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平翠正巧端来清洗的铜盆,见她醒来,着急道:“小姐,你可算醒了!老爷来了,瞧着李昭在外面守着,正发难呢!像是……将他带去曲径堂了!”
宵明连忙更衣,潦草束了个发,便推门探个究竟。
曲径堂三日无人,她只道司马刑这老头接了圣旨,赈灾去了,怎地还有心思回府观望?
难不成又同往日一样昧了钱财回来潇洒了?
司马刑正冷眼看着跪在石阶上的少年,冷哼道:“老夫出府前怎地和你说的?你竟然还赖在司马府不走?司马府这麽多叶国的亡魂,难不成吓不跑你?”
宵明心里鄙夷,多少岁数了,还同一个孩子过不去。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没必要过多与他交谈,甚至也没必要称呼他一声“爹”。
她不急不慢走至司马刑面前,淡淡道:“你回来的可早。”
鱼的香味从石阶旁悠悠飘来,引得宵明不禁朝少年手里攥着的青鱼看过去。天地良心,吵归吵,鱼可别丢地上了。
司马刑于石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东西这麽还赖在府中不走?”
宵明懒得搭理他,拉起李昭便欲离开。
“逆女!老夫在同你讲话!你什麽态度?”司马刑眉头紧蹙,怒不可遏。
她将李昭护在身後,冷冷回道:“小辈同你,似乎不是能坐下喝茶的干系。”
“你,你——”他愣住,气得不知说什麽才好。
“老夫当初就不该叫你娘留下你!依老夫所见,你弟就是叫你给克死的!如今又带回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谁知道何日又会克死老夫?”
宵明驻足,冷笑道:“司马倾云只知蔺玟生我养我,不知你竟也还有生育的能力,真是冒犯。至于人,是我带回院中的,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回来这般早,也不知拿圣上拨的钱财作了什麽去,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向圣上交差罢。”
身後人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宵明提步便走:“李昭,跟上。”
没走几步,她只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低头看去,便见李昭递过来一条青鱼。
“将军,阿昭给你带了鱼。鱼尾有些碎了……但应当还是好吃的。”
宵明见他满腿是血,右手捂着腿,也沾染了血迹。他左手倒紧紧攥着条鱼,硬是这麽久也没让鱼落地上。
她一时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任何,只拿过鱼,示意他跟上。
宵明将鱼递至鼻尖,轻轻闻了闻,心里暗叹,叶国人烤鱼的手艺,确是高超。
她咬了两口,顿觉肉质鲜嫩,香气逼人,同往日里她在碧霞元君那处吃过的鱼一般好吃,但却少了些味道。
少了道什麽味呢?
她细细回想那日从渊在溪边为她烤的鱼,倏地反应过来。
从渊递给她的鱼,是没有刺的,也无怪乎要好吃些。
她轻咳一声,道:“你这鱼的味道尚可,但本将军还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下回,将鱼刺去了再给我。”
李昭愣了一瞬,但仍恭谨应道:“是,将军。阿昭明日便给你带无刺的鱼来。”
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得有些费力。他看上去好似很疼的模样,但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宵明见他硬抗,便未出声询问,只是时不时瞟上一眼,确认他有无大碍。
绕了二三个曲径,终于回到茗竹园。宵明方才迈过门限,就听见身後传来一声重重的声音,“咚”一下,似是人实打实落在地上。
她回头看去,瞧见少年跌倒在地。
右腿淌了一地的血。来的路尽是拖拽的血迹,有深有浅,几处浸湿了泥地,合着杏花残蕊葬于泥中,显得有些瘆人。
司马刑半条腿都快迈进棺材里了,欺负个小孩这般狠毒?
宵明心中对司马刑的鄙夷更深了一分,将司马刑这可耻的老头骂上三遍。
她蹲下身来,仔细瞅瞅他腿上的伤痕,稍有些不自然。若非她贸然将他带回这水火不容之地,小从渊也不会遭此境地。先前她分明答应他,带他回秦国,一切便会好起来,现实却非如此。
不过,她瞧着缩小版从渊的脸蛋,心里便升起一股无名火,嘴也不饶人:“他打你,你怎地不躲?”
李昭低垂着脑袋,捂住小腿流淌的伤口,默不作声。
“将军,阿昭……想学功夫。”他挣扎着起身,小声回道。他眼里尽是对功夫热切的渴望。
宵明仔细瞅瞅李昭的身子。
从渊的身子如今却还是孩童状。难以想象这般小的少年,究竟要如何才能长成那般强健且有力的蛟龙体魄。
七八岁的小男孩,毛茸茸的黑发丶亮晶晶的眼珠子,以及瘦弱的骨骼。
好在她吩咐司马府的人给他换了身行头。若是先前那衣不蔽体的打扮,恐是走哪都会被当做流民。这麽瘦小且无依无靠的少年,在那群随时虎视眈眈抢夺一块面团的流民里,只有被踢来踢去的份。
但他却想要学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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