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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云又叹一声,这一声已全无笑意,“庄大人,皇城探事司怎麽办事,你最清楚。谢某既然来了,就是有万全准备,不是你我一战高下就能了结的。”
“谢宗云!”千钟在他这句比庄和初更明晃晃的威胁里回过神,她叫他报上名来,原不是为了听他啰嗦这些的。
千钟上前几步,将庄和初也一并拦到自己身後,直直对上谢宗云。
“这麽些事你都记得清楚,瞧着也不像在鬼门关里喝了孟婆汤,怎麽单就忘了你是怎麽捡回的这条命了?”千钟扬手朝门一指,“你一定晓得,裕王府也有人正在太平观里,我们谁也不跟你战什麽高下,只叫裕王府的人来看看你这张脸,你就瞧瞧会是个什麽了结吧!”
不过数日光景,也不知怎的,这人好似又经过一番脱胎换骨。
比他这蜕过一层皮的更像是换了个人。
好像一株原以为已经死在冬日里的枯木,才一经春雨暖阳,就呼啦啦地生枝长叶,转眼已成一片可以庇人于下的浓荫了。
谢宗云惊叹,也无可奈何地一叹,“咱们明人……咱们虽然都算不上什麽明人,但也不说什麽暗话了。就是因为念在欠着二位一条命,才是谢某亲自来这一趟。梅先生今日必得随我走,不然,二位也少不得许多麻烦。”
“那就试试看咱们谁更麻烦——”千钟一句狠话刚丢出去,还没砸定在对面人身上,忽听那争端所在处缓缓开了口。
“我可以随你去。”梅重九淡淡道,“不过,还要给你添一点麻烦。”
谢宗云一喜,“梅先生放心,只要您能随我走,什麽都不是麻烦。”
千钟急忙要劝,庄和初却丝毫不见急切,只转朝那仍以女子之姿交手而立的人,平和问道:“梅先生想好了?”
“想好了。”梅重九亦平和道,“这趟出来,我就没做着回去的打算。梅某罪孽深重,残躯贱命,牵累太多人,能在这尘外清静地做个了结,已是苍天垂悯。只是不知这是否在谢指挥使万全的准备内,若有与你添麻烦的地方,梅某先行赔个不是。”
长纱遮着面,看不清那纱後的神情,谢宗云越听越是糊涂,“什麽意思——”
长纱忽地一动。
银光乍现!
是一把匕首。
是梅重九自他身上抽出的匕首。
不是袖中,也不是衣襟衣摆衣褶里。
就是他的身上。
血肉之身上。
一把匕首早在千钟与庄和初进门前就已被他悄悄刺入腰腹间,只是手柄仔细遮掩在了束紧的腰封与摇荡的长纱下。
他起身後一直交于身前腰腹之际的双手,不是为做女子端方仪态,而是暗暗攥住了那没在他身中的锋刃。
只待这一拔。
长纱一荡,银光染着血光扬起,血如注出!
他当真没做着回去的打算。
他甚至想到,自己出手再快,也未必快得过那武功高绝之人,所以,自一开始就将被人拦阻的後路彻底切断了。
庄和初反应再快,也无法使光阴倒转。
只来得及接住这一片扑向尘土的枯叶。
匕首坠地的“当啷”大响中,谢宗云才猛地回神。
“兄长!”千钟也急扑过去。
帷帽跌落,不再有长纱的遮覆,清清楚楚露出一张早已苍白如雪丶冷汗岑岑的脸。
“够了……”梅重九拼着浑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按住那将他接住的手臂,也不再用他精湛的技艺控制话音中的气息起伏,在忍耐良久的痛楚中喘息着道,“就这样吧,不要再将更多人拖下苦海了,这就够了……”
庄和初一个字也不与他接,将人就地平置,跪坐他身旁,一手紧按住那涌血的伤处,一手将他两腕一把扣住,压过头顶。
不待他唤,千钟已接过手来,将人牢牢按住了。
“谢宗云!”梅重九竭力挣扎着,朝看不见的远处喝道,“你相信我……你若将我活着带到御前,你……和随你来的人,都不会有活路……你取我尸首回去复命,才会有功绩!”
谢宗云彻底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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