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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刚刚还为着回想已故裕王妃的事升起阵阵如烟似雾般的窃窃低语,忽一听那昔年旧事端上来,乍然又在惊骇中静如死水一片。
且不论这祈福一事里的真假,单是当着南绥使团的面,将这旧年战事拍到桌面上,便已不再是什麽妻儿老小的家事了。
大皇子一时间僵立着,不知打哪儿再下嘴才好,习惯地想在席位间寻那总能给他目光示意之人,目光寻过去,才蓦地想起那人不在宫中。
目光落空,心头也陡然一空,正想硬着头皮朝尊位上转望过去,忽见不远处席位间,晋国公缓缓起身。
“诚如裕王所言,此事关乎重大,如若草草决断,不免要委屈了先裕王妃,至少要礼部与宗正寺丶玉牒所会同钦天监好好议一议,拟出个周全的办法。”
晋国公和颜悦色说罢,又一沉声道:“陛下圣明烛照,施天覆地载之厚恩,酬功给效,令闻嘉誉,从未有遗。先裕王妃如此心怀社稷,却未曾上达圣听,生前定不是矜功自伐丶恃功傲宠之辈,她芳魂若在此间,必也希望今日上元宴一团和气。裕王看,如此可好?”
裕王微眯双目听着他说完,冷笑出声,“好什麽?晋国公怎不说说心里话呢?”
那双不善的凤眸朝席间凤位上一望,望得那位上的人凛然一僵,又悠悠转下目光,往回晋国公身上。
“本王依稀记得,晋国公也曾想收梅县主为义女,只可惜,晋国公夫人揣着这个念头进宫来的路上,惨遭横祸,险些归西。本王虽不知梅县主八字几何,但如此看着,必是晋国公府担不住的命格。本王好意奉劝晋国公,为着阖家安康,莫沾因果,多积善福。”
眼见晋国公面色一沉,凤位上的人含笑开口,“本宫听着,裕王弟所求的是件善事。梅县主和裕王弟甚是有缘,也是福泽深厚之人,若能记入先裕王妃名下,成为裕王府嫡长女,可谓成两全之美。诚然,晋国公之虑也不无道理,事是善事,但若想求个名正言顺,还是要桩桩件件办得严丝合缝才好。”
皇後朝尊位上望去,道了个折中之法,“不如,先定了这入宗册的事,至于封郡主,裕王弟正当盛年,迟早儿孙满堂,待裕王府嫡长子降世,再择吉与梅县主一同加封,陛下以为如何?”
尊位上的人还没开口,裕王已扬声截了话。
“臣弟倒是没什麽,只不过,皇嫂不如设身处地想想,要您的爱女与将来继後之子一同受封,您高兴吗?若王妃芳魂不悦,臣弟继室有什麽三长两短,甚至全族罹难,这些人命,是都算在皇嫂的头上吗?”
皇後满面笑意顿然凝固,尊位上的人终于沉声开口,云淡风轻道:“裕王弟有话好好说,都这麽大的人了,莫要动不动就使这些小孩子脾气。”
这尊长姿态一摆,便是又要将这硬拍上桌的国事往家事那碗里拨了。
不知是有筹谋在先,还是席间人把这殿中阵仗看明白了,一时间席间纷纷站出人来,开口无不是说裕王劳苦功高,先裕王妃功在社稷,封郡主之事如何如何在情在理云云。
千钟暗暗数着,起身附和的占了足足有七成。
馀下三成都没吱声。
何万川默然坐在席间,一声不响地看向晋国公。
这回连晋国公也没再说话。
何万川置身于外,看得清楚,晋国公和他门下衆人不是被裕王堵得无话可说,而是两国使团亦在席间,真要是如朝堂上那般针尖对麦芒地争论起来,无论有没有结果,雍朝朝堂上哪个位置上的人站在谁那一边,全被外使看个清楚,绝不是件好事。
最最起码,别的不谈,至少,裕王不要的脸,这些人还要。
千钟老老实实站在殿中,听着听着也有些明白了。
裕王该有许多手段能逾越礼制要到这郡主的尊封,但他偏偏要把这事和当年那场战事绕在一起来办,就是要当着南绥使团的面光明正大地试探一番。
再则,找出个合理的由头要下郡主的加封,只能说他心思细密,筹谋周全,越是顶着个荒谬的由头得来,才越显得他权势滔天,可以为所欲为。
殿宇内不多会儿就在请旨声中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使团席位间没有分毫波澜。
淳于升一双鹰眸滴溜溜地在不停起身的官员身上转悠着,但始终没有一点想要搅合进来的意思,这麽一会儿工夫,已快把面前的干果盘子吃净了。
百里靖那方更是低眉敛目,一派事不关己。
千钟正暗暗掂量着殿中的风云变幻,忽听尊位上的人一沉声,止住那些似是要不死不休的进言,在重回的静寂中向她问来。
“梅县主,你意愿如何?”
事已至此,今日这事成与不成,她都已经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万衆瞩目,一字千钧。
她求之不得。
今日就算这风浪把天掀了,在她眼里,也只有一件要紧事。
千钟一步自裕王身後迈出来,端端正正上前一跪,朗声回道:“回陛下,我不在意自个儿是个什麽名分,只要能安先裕王妃芳魂,就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裕王斜睨着地上这小小一团,满意地微微一提唇角。
这是以退为进的话。
果真是失了依仗,这一向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终于乖顺了一回。
裕王亦上前一步,一分衣袍,稽首而拜,“今日上元佳节,乃团圆圆满之日,乞望皇兄开恩赐福,抚功勋之魂,成全臣弟一门团圆——”
裕王一头已叩下去,正待着在一片死寂中逼出一个足以震慑朝野的定断,忽听身旁的人又迟疑着开了腔。
“不过,”千钟怯怯地道,“我身上,还背着一道业障,今日不解,怕也不能让先裕王妃高兴。”
尊位上的人赶忙问:“什麽业障?”
千钟长身而跪,正色道:“因为庄大人行刺大皇子而获罪,我奉您恩旨,已同庄大人夫妻义绝,但庄大人的案子现下还没个定断,也不知道这案子查到最後,会不会还跟我有牵系。万一,算来算去,我还要跟着落罪,岂不辱没了裕王府?”
千钟说着,伏身叩首。
“先裕王妃大忠大义,我实在感佩,要是能喊她一声娘,我这辈子也值了。只要今日能把庄大人这案子定准个说法,证我是个清白身,就是让我去地府伺候先裕王妃,我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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