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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冬里,萧廷俊能在朝在野搏得些许声望,又能得到一向中立的晋国公府挺身支持,说是庄和初舍了半条命促成的,也不为过。
撇开什麽情分什麽恩义都不谈,也没人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何况还撇不开。
他们弄不清庄和初到底是怎麽想的,但他们都清楚得很,他们眼下最紧要的差事,就是把这位祖宗从被子里面哄出来,好好更衣进宫去。
“兴许……”云升支吾着猜度道。
“兴许什麽?”
云升硬着头皮道:“他丶他就那天有空呢。”
“……”
被子球里又多探出一只手,在云升脑门上连敲几下,“还真是春天要来了啊,你们这脑瓜子里的冰眼见着都化出汪洋了!”
风临忙道了声殿下息怒,“云升的意思是说,在庄大人这事上,殿下多思无益。这事虽是冲着殿下来的,但终究是牵连了两国使团,案子查办起来不知有多麻烦。现下是大理寺李少卿接管了这案子,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了,您就别担心——”
不待风临说完,萧廷俊已按捺不住,“就是他查我才担心!那李惟昭去岁才登科入仕,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一年官,就他那个年纪,毛都没长全呢,指望他能查出个什麽!”
云升也没按捺住,“他还比您年长几岁呢。”
“……你别说话了!”
眼见着萧廷俊一声把云升吼闭了嘴,转眼朝自己瞪过来,风临心口抖了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
“李少卿是资历浅,不顶事,但如今晋国公府已跟您休戚与共了,在这个案子上,就算是为了晋国公府的周全,晋国公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不管不问的。您信不过李少卿,总能信得过晋国公吧?”
“他有什麽好信的?他还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才选了我。”萧廷俊铁着脸说罢,话都要掉到地府去了,还没听见人接,“你俩怎麽不说话?倒是反驳几句啊!”
“……”
云升和风临两个头有四个大,正搜索枯肠地想着还有什麽辙,忽从前面来人传播,梅县主来了,请见大皇子。
那劝了半天都不肯挪窝的人立时推了被子,踏上鞋子下床,满面阴云尽扫,“快快……更衣!请梅县主在前厅……不,请梅县主去後院水榭稍坐。”
千钟不是头一回来这大皇子府,却是头一回走到这麽深的园子里。
府中侍女将她一路引到园中一处水榭里,那水榭中当窗桌案上已摆好了一只小泥炉,炉中置了炭火,上面架着箅子,一只茶壶和一些橘子丶柿子丶栗子丶枣子之类的干果鲜果一并摆在上面细细地煨着。
炉边还堆着一碟碟花式糕点。
衬着水榭檐角悬挂的上元花灯,和外面冬春交接的园景,一派闲适惬意。
入座不久,侍女便伺候着斟出一盏已煮好的茶,奉到千钟面前。
像茶,又不像茶,汤色乳白里泛着赤褐,闻着有茶香,又有乳香,还隐隐有丝丝缕缕的果香,和一种厚重温暖的甜意。
千钟一时不敢动口,正谨慎地盯着打量,忽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着个懒洋洋的话音随风飘来。
“这是上好的青柑与牛乳丶黑糖一起煮的,暖身又不上火,县主尝尝。”
萧廷俊说话间做着病人慵懒的姿态走上前来,由云升风临伺候着,拢着一领毛皮大氅缓缓落座,受过千钟一礼,请了千钟坐回来,又端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摆摆手挥退一应在水榭中伺候的人。
人都被云升风临带着退远了,千钟正要关心一声,忽见那人一个挺身坐直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中气十足地问。
“庄府情形如何?听说梅先生失踪,下落不明,京兆府满城寻人,你放心,我也着人四处打听着了,一有消息一定知会你。”
萧廷俊边说着,边手脚利落地取了茶壶,稳稳当当地给自己斟下一杯。
全然不像有什麽大碍的。
人要装病,自有装病的缘由,他不提这事,千钟也不多言,只管照着自己的来意,开门见山道:“大殿下,我刚去牢里见了庄大人。”
萧廷俊举到半路的茶盏蓦地一顿,那中气十足的话音立时绷紧起来,“你见着先生了?先生说什麽没有?”
“他说,他会以死谢罪。”
萧廷俊怔然片刻,拢着茶盏垂眸叹出一口朦胧的白气。
“我早该想到,先生有这个念头。他把我塞给晋国公的那天,就跟我说过,日後有可能的话,多照应梅县主……我那会儿又急又气恼,竟一点都没有醒觉。”
“这事儿搁到谁身上,也想不到那麽前头去,您千万别怨自个儿。”千钟劝着,也随着他一叹,发愁里又挟着一线希望,目光越过泥炉浅浅的烟气,望着对面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您看着,这事上还有没有法子?庄大人伤了您自是天大的罪过,可是看在您同他那麽多年的情分,也求您想想法子,容他一条活路吧!”
烟气朦胧间,两双眸子都微微泛了红。
“此事……”萧廷俊紧拧着眉头,纠结着道,“要只伤了我一人,怎麽说都容易,可麻烦就麻烦在,先生还同两国正使都动了手。这便不仅是律法的事了。除非,能弄清楚先生这麽做的缘由究竟是什麽,我才好去想这周旋的门路。”
千钟抿唇片刻,咬着牙为难道:“庄大人虽没与我说缘由,但,去这一趟,与他说了些别的话,旁敲侧击的,拼拼凑凑,我倒也寻摸着一点端倪。”
萧廷俊忙倾身急问:“什麽?”
“事关重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对了,不敢乱说,还得做些求证才行。”千钟不待那满面急切的人再追问,又道,“我来叨扰您,是想求您一件事。”
萧廷俊急不可耐,“人命关天,你我就免了这些虚礼,有话你直说吧!”
“大殿下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千钟还是道了两声感激的话,才道,“我知道,今日上元节宫里有庆仪,使团也会去,我记着,按日程,他们上元节後就该回家去了,只怕他们要借机催着皇上给他们说法。要真有这样的情形,您能不能帮衬着拖延拖延?”
萧廷俊满面的急切随着千钟的话渐渐也化成了一团显见的为难,一时无话。
千钟小心地望着,小心地问:“这事……很难为您吗?”
“拖延倒是没什麽难,只是,你适才说到上元庆仪,我忽然也想起件事来。”萧廷俊沉眉道,“上元节循例会有大赦,就在夜宴开始前,宫里会着人拿着大赦名单到城门宣旨。如果能在这之前向父皇说明白究竟怎麽回事,至少有个讲得过去的说法,也许,能趁着这事搏个转机。”
萧廷俊虎目一擡,灼灼朝她看来,“你要是知道些什麽,一定要尽早告诉我,兴许,这是先生唯一也是最後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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