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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刚过,红旗生产大队的白杨树叶子就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水墨画里的枯笔,斜斜地划在铅灰色的天上。倒是林晚秋家的院子里透着股热闹劲儿——李婶、王大娘几个围着青石磨转,泡得胀的黄豆在磨盘里碾出乳白的浆汁,顺着磨槽汩汩流进陶盆,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火香,把深秋的冷意都烘得暖了几分。
林晚秋正蹲在廊下挑拣刚从河边淘来的细沙,这是瓦匠张师傅特意嘱咐的,说掺在泥里砌墙,砖缝能黏得更牢。她穿着件新做的枣红色夹袄,是用上次卖腐乳结余的布票扯的灯芯绒,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圈小小的兰草——这是她趁夜里念安睡熟后绣的,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回,现在摸着眼角还能想起当时的疼,可心里却是甜的。竹筛里的细沙泛着淡淡的水光,每一粒都干净得亮,她想着开春后砌墙时,阳光洒在红砖上,该是多好看的光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晚秋,你这沙挑得比筛子过的还细,张师傅见了准得夸你!”王大娘推着磨盘,喘着气打趣。她手上戴着副新纳的青布手套,是林晚秋前几天给的,说磨盘硌手,戴着能护着点。自从半月前开始帮工,林晚秋不仅每天给两毛钱工钱,中午还管一顿热饭,蒸红薯、玉米饼子管够,偶尔还能喝上碗黄豆浆——这样的待遇,在村里可是头一份。
林晚秋笑着抬头,刚要说话,就见院门外的土路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晃了过来。前头的沈老太穿着件洗得黄的黑布棉袄,腰间系着根破麻绳,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磨得油光锃亮;后头跟着的沈大嫂张兰,裹着块灰扑扑的头巾,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却直勾勾地往院子里瞟,那眼神像极了檐下偷油的老鼠,亮得扎人。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竹筛子顿了顿,细沙顺着指缝漏下去,在地上积了一小堆。她早料到沈老太不会善罢甘休——前几天沈老太就托人捎过话,说“沈家的产业该由沈家子孙继承”,被她冷硬地顶了回去,现在看来,是要亲自上门闹了。
“林晚秋!你给我出来!”沈老太还没到门口,尖细的嗓音就像破锣似的响了起来,惊得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几步走到院门口,拐杖往地上一戳,震得地上的碎叶都跳了跳,“你躲在院里装什么聋?我问你,盖房子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林晚秋放下竹筛,拍了拍手上的沙,慢慢走到门口。她没让沈老太进门,就站在门槛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婆媳——这门槛还是沈廷舟前几天修的,垫高了两寸,一来能挡雨水,二来此刻站在这里,倒像是无形中划了道界线,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都隔在外面。
“娘有话直说,没必要喊。”林晚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握着门框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她指甲盖里还嵌着点细沙,硌得掌心疼,这疼让她保持着清醒,想起前世刚穿越来时,沈老太是怎么把她的嫁妆布当自己的东西分给张兰,又是怎么在她烧时还逼着她去地里割麦,最后更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推下河却不吭声。那些日子的苦,像根刺扎在心里,现在想起来还疼,她绝不会再让自己和念安受半分委屈。
沈老太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她眯着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的新夹袄,又扫了眼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陶坛——那些陶坛里装的都是腐乳,一坛能卖八毛钱,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林晚秋这几个月赚的钱,怕是能把整个沈家都买下来!想到这里,她心里的贪念就像野草似的疯长,拐杖又往地上戳了戳,唾沫星子横飞:“直说就直说!我问你,你盖房子的名额,是不是该给大宝?”
“大宝是你大孙子,沈家的长房长孙,以后要给沈家传宗接代的!你一个外姓媳妇,带着个拖油瓶,盖那么好的房子干嘛?给谁住?”沈老太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再说了,你能在这村里立足,能赚这么多钱,靠的是谁?还不是靠沈家的名声!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想把沈家抛在脑后?我告诉你,没门!”
张兰在一旁连忙帮腔,声音尖细又刻薄:“就是啊弟妹!你可别忘了,当初你男人‘走’的时候,是沈家给你披的麻戴的孝,是娘每天给你和念安一口饭吃,你才能活到现在!现在你赚了钱,就想独吞?这房子必须给大宝,不然你就是忘恩负义,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她说着,还故意往周围扫了一眼——这会子正是村民们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了。
林晚秋听着她们一唱一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转头看向远处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各位叔伯婶子,大家都来评评理。当初廷舟‘牺牲’,我带着念安过日子,娘是怎么对我的?冬天让我睡在漏风的柴房,念安饿肚子哭,她说是‘讨债鬼’,还把我娘家陪送的两匹细布,偷偷给了张兰做嫁衣——这些事,大家是不是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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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眶微微红,却不是哭,是想起念安当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冬天冻得手脚流脓,心里疼得慌:“后来我靠做腐乳赚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泡黄豆、磨豆腐,手上磨出了多少泡,熬了多少夜,李婶她们都看得到。这钱是我一分一分赚的,盖房子的名额是公社批的,跟沈家有半毛钱关系?现在她们要来抢,还要说我忘恩负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的村民们都议论开了。王大爷叼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说:“晚秋说的是实话,当初沈老太对她娘俩是真刻薄,我都见过念安饿得当街哭。”李婶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晚秋做腐乳多辛苦,我们天天帮着干活都知道,这钱来得不容易,凭啥要给大宝?”
沈老太见村民们都帮着林晚秋,气得脸都白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们懂个屁!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外人插嘴!”她转头看向林晚秋,眼神里满是威胁,“林晚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房子你给不给大宝?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公社闹,说你不守妇道,说你赚的钱来路不正!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待下去!”
这话戳到了林晚秋的痛处——在这个年代,“不守妇道”的名声能毁了一个女人。可她也不怕,她挺直了腰杆,眼神亮得像淬了火:“你尽管去闹!公社周书记跟廷舟他爹是老战友,我赚的钱是靠卖腐乳,供销社有记录,村民们能作证,你要是敢造谣,我就去公社告你污蔑!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是你沈家!”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沈老太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股狠劲:“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我被人推下河,张兰就在旁边看着,还帮着把人拉开!你要是再敢来闹,我就把这事捅出去,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沈家的人是什么德行!”
张兰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往后缩了缩,拉了拉沈老太的衣角:“娘,咱们……咱们还是先走吧,这事以后再说……”她是真怕林晚秋把下河的事说出去,当初她确实看到有人推林晚秋,可沈老太让她别管,说“死了才干净”,要是这事传出去,她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
沈老太也被林晚秋的气势吓到了。她没想到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媳妇,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不仅敢跟她顶嘴,还敢威胁她!可她又不甘心,看着林晚秋身上的新夹袄,看着院子里的陶坛,心里的贪念压过了恐惧,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死了,媳妇不孝,霸占着沈家的家产不给长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快来人啊,大家都来看看这个不孝的媳妇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引得更多村民围了过来。张兰在一旁假惺惺地劝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林晚秋,等着看她服软。
林晚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沈老太撒泼。她知道,对付这种人,越是退让越是得寸进尺。她转身回屋,拿出一个铁盒子——就是装钱票的那个,打开来,里面的钱票整整齐齐地码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走到沈老太面前,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放:“这里面有一百二十块钱,是我攒的盖房钱。你要是能说出个道理,为什么这钱该给大宝,我就给你。要是说不出来,就别在这撒泼,赶紧走!”
沈老太哭到一半,看到铁盒子里的钱,眼睛都直了,哭声也小了些。可她哪里说得出来道理,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因为……因为大宝是沈家的人,你是外姓人……”
“外姓人怎么了?”林晚秋打断她,声音响亮,“廷舟是我男人,念安是我儿子,我们也是沈家的人!这钱是我们娘俩赚的,盖的房子也是我们住,跟大宝没关系!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大队干部来评理,到时候不仅你讨不到好,大宝以后娶媳妇,人家知道他奶奶这么不讲理,谁还愿意嫁给他?”
这话戳中了沈老太的软肋——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大宝,要是因为这事影响了大宝娶媳妇,她可就亏大了。她慢慢止住哭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狠狠瞪了林晚秋一眼:“你等着!这事不算完!”说完,拉着张兰就走,走得飞快,像是怕林晚秋真的喊大队干部似的。
看着她们的背影,林晚秋松了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她蹲下身,把铁盒子里的钱票一张张捡起来,指尖还在抖——刚才她是真怕沈老太闹到公社去,虽然她占理,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最后还是镇住了。
“晚秋,你没事吧?”李婶走过来,递过块干布巾,“刚才沈老太那泼劲,真是吓死人了,你倒是挺得住。”
林晚秋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笑了笑:“没事,她就是纸老虎,一戳就破。”可心里却没那么轻松——沈老太虽然走了,可那眼神里的怨毒,她看得清清楚楚,以后肯定还会来闹。更让她担心的是,沈老太跟大队书记家的赵建军他妈是远房亲戚,要是沈老太去跟赵建军告状,怕是又要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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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就见沈廷舟推着独轮车从村外回来。车上装着些松木椽子,是他托镇上的熟人买的,说盖房时当房梁用,比杨木结实。他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脸上沾着些木屑,可眼神却亮得很,看到林晚秋,就扬起嘴角笑了:“今天怎么这么热闹?我在村头就听到动静了。”
林晚秋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沈廷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委屈你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跟她们硬碰硬,等我回来处理。”他伸手摸了摸林晚秋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夹袄传过来,让她心里暖暖的。
“我没事,”林晚秋靠在他肩上,“就是怕沈老太去跟赵建军说这事。赵建军上次被你揍了一顿,肯定还记恨着,要是再联合沈老太来闹,怕是不好对付。”
沈廷舟皱了皱眉,点了点头:“我也在担心这事。赵建军那人心眼小,又仗着他爹是大队书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你出门要小心,我尽量早点回来,晚上我去跟村里的几个老伙计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照应着点。”
这时,沈念安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烤红薯,跑到林晚秋身边,仰着小脸说:“娘,刚才奶奶是不是又来欺负你了?我听到她在哭,我不怕她,我保护你!”他说着,还把手里的红薯往林晚秋嘴里塞,“娘,你吃红薯,甜。”
林晚秋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意从嘴里流到心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身,抱着念安,声音有点哽咽:“娘知道念安最勇敢了,娘不怕,有念安和爹在,娘什么都不怕。”
沈廷舟站在一旁,看着娘俩相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晚秋和念安,他都不会放过!赵建军也好,沈老太也罢,谁要是敢来捣乱,他就跟谁拼命!
夕阳渐渐落了下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院子里的陶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磨盘旁的黄豆浆还冒着热气,远处传来村民们归家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林晚秋抱着念安,沈廷舟站在她身边,一家三口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可林晚秋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沈老太的怨毒,赵建军的记恨,就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玉佩——那是她的底气,空间里的物资和技能,是她在这个年代活下去的依靠。她看着远处赵建军家的方向,心里暗暗握紧了拳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她都会和沈廷舟一起扛过去,一定要盖好房子,让念安过上安稳日子,谁也别想阻止!
而此刻,村西头的大队书记家里,赵建军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子,脸色阴沉沉的。沈老太坐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把刚才在林晚秋家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挑拨:“建军啊,你看看林晚秋那嚣张样,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你了!她现在赚了钱,盖了房子,以后在村里的名声越来越大,哪里还会把你放在眼里?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赵建军喝了口酒,狠狠把瓶子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我当然不会算了!沈廷舟那个混蛋,上次揍了我一顿,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林晚秋那个女人,敢跟我作对,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他转头看向沈老太,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你放心,我会让林晚秋把盖房名额交出来的,不仅如此,我还要让她乖乖地给我道歉,不然,我就让她的腐乳卖不出去,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沈老太听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还是建军你有办法!你要是能治住林晚秋,以后沈家肯定记着你的好!”
赵建军冷笑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他想起镇上的几个地痞,平时靠着敲诈勒索过活,跟他关系不错。要是让那些人去林晚秋家闹几次,砸了她的陶坛,抢了她的钱,看她还怎么嚣张!到时候,她肯定会求着自己帮忙,那时候,他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寒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赵建军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拿起炕上的外套就往外走——他要去镇上找那些地痞,今晚就给林晚秋一个教训!而林晚秋一家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麻烦,正在悄悄向他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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