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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的光景,身上那件洗得白褪色的短褂又脏又破,露出细瘦的胳膊。
人群像一堵厚实而缓慢移动的墙,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可能将他推倒。
可他就像一棵扎根在激流中的顽强水草,用尽全身的力气,从一个个大人的腿边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塔基挤去。
归墟塔下,新设了一排乌木架子,上面悬挂着数十个拳头大的竹筒信箱,这是《问录簿》最原始的实体形态。
一个面容倨傲的值守吏员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架子,对眼前这片沉默的、燃烧着火把的人海嗤之以鼻。
小童终于挤到了最前方,他仰起头,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乌木架,眼中既有畏惧,又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他踮起脚,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纸,笨拙地卷了卷,塞进了其中一个竹筒里。
“喂,小孩,干嘛呢?”吏员终于注意到了他,懒洋洋地直起身,随手将那竹筒取下,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没有工整的文字,只有几笔歪歪扭扭、仿佛涂鸦般的线条,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人形轮廓,旁边用炭笔写着几个不成样子的字:“我想妈妈回家。”
吏员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哈!这也算异议?我看你是想进乞丐收容所了吧?滚滚滚,别在这添乱!”他随手就要将纸条扔掉。
“等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吏员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侍女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她容貌清丽,一双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正是阿芜。
她没有理会吏员惊疑的目光,径直从他手中拿过那张涂鸦般的纸条,看了一眼竹筒信箱上的烙印。
“《市民问录簿》,编号柒。昨日刚启用的信箱。”她淡淡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按十公主殿下颁布的《问录暂行章程》第三条,凡投入问录簿者,无论形式,皆须受理归档。”
阿芜走到旁边的登记台,无视了吏员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亲自取过一支崭新的符文笔。
在厚重的登记册上,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编号:零零柒。诉求:寻母。理由:思念。受理人:阿芜。处理时限:七日。”
广场上离得近的人们都看见了这一幕。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取而代?????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本登记册上,汇聚在“思念”那两个字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为一件孩童的胡闹,动用如此郑重的程序?
这在亿万年的仙朝历史上,闻所未闻。
那个小童呆呆地看着阿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希望”的光亮。
此事如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迅在帝都掀起轩然大波。
次日清晨,东市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就出现了一张匿名的揭帖,笔迹龙飞凤舞,言辞极尽嘲讽:“闻过铃响,竟为孺子戏言开!连三岁小儿胡话亦奉为圭臬,此非清明之兆,乃疯癫之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与此同时,更阴冷的反扑在暗中展开。
三名曾在大衍论坛上实名提交“田赋重评”申请的农夫,在回乡的路上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归墟塔顶,林亦听着阿芜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慵懒模样,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意料之中。”她轻声说,“用嘲弄瓦解新规的严肃性,用暴力恐吓敢于出声的人。这是他们最熟练的套路。”
她转过身,对阿大芜说:“把编号零零柒的案子,全程公开。从调阅户籍司的档案,到走访邻里,再到绘制可能的寻人路线图,每一个步骤,都要以留影石记录,在虹桥光幕上滚动播放。”
阿芜”
“非议?”林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通透的凉意,“那就让他们议。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如何对待一个最微不足道、最‘不合理’的声音。”她走到塔边,俯瞰着下方芸芸众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我们建立的秩序,最终只是为了倾听那些聪明人的、精英的、‘合理’的声音,那我们和过去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批更会说话的人,坐在更高的椅子上罢了。”
奉林亦之命,五公主林知韵开始着手调查那份匿名揭帖的来源。
她手段凌厉,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自己府中的一位幕僚身上。
密室内,那位跟随她多年的幕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殿下,属下是为了您,为了大衍仙朝的安稳啊!民智未开,心易煽动,若纵容此等妄言肆意流传,必生乱象!届时再想收拾,就悔之晚矣!”
五公主静静地听着,曾经,她也对此深信不疑。
但此刻,那些在归墟塔下看到的血书、听到的悲鸣,以及十妹那句“换了一批皇帝”的质问,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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