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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化龙池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
李锐接手项目後,手段果然更直接。街道办组织的“政策宣讲会”变成了单方面的施压现场,穿着制服的人员挨家挨户发放着最後期限的通知。刘奶奶收到的律师函措辞更加严厉,甚至暗示如果再不配合,将追究她“占用”房産这些年的所谓“不当得利”。
焦虑像潮湿的霉菌,在巷子里蔓延。连红姐打麻将时骂娘的声音都少了往日的底气。
黄作粱虽然不再直接参与项目,但他过去的职业本能让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他利用自己对行业规则和对方套路的了解,开始有针对性地帮别经年他们分析那些送达的文件,指出其中刻意模糊丶夸大甚至恐吓的地方。
“这里,‘预期补偿标准参照同类区域市场价’,就是个陷阱。”黄作粱指着通知上的条款,对围坐在一起的别经年丶阿斌丶小舟和红姐解释,“‘参照’和‘执行’是两回事,他们可以在评估时做手脚,把‘同类区域’定到偏远郊区,最终补偿款会远低于实际价值。”
阿斌飞快地敲着电脑:“我查了他们引用的那个区域基准,确实是三环外的数据。”
“嬲他妈妈别!”红姐气得湘骂都出来了,“尽玩这些阴招!”
别经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看向黄作粱:“继续说。”
得到肯定,黄作粱精神一振,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限期搬迁奖励’,设置得极其苛刻,几乎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达成所有条件,目的是制造紧张气氛,分化住户。我们可以建议大家联合起来,统一口径,拒绝这个不平等的奖励条款,要求更合理的整体方案。”
他的分析清晰丶精准,直指要害。这不是靠同情或义愤,而是用对方的规则,寻找反击的缝隙。
小舟忍不住拍了他肩膀一下:“行啊黄经理!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黄作粱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看向别经年。别经年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很轻微,却让黄作粱心头一热。
“就按作粱说的思路,阿斌负责查数据,小舟和红姐去跟其他几家通个气,统一一下想法。”别经年拍了板,语气果断。
“作粱?”红姐敏锐地捕捉到称呼的变化,眼神在黄作粱和别经年之间打了个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黄作粱耳根微热,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别经年则像是没听见,起身去给衆人添茶。
策略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联合起来的几家住户,态度明显强硬了一些,对方预期的分化效果没有完全达到。但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天晚上,黄作粱从外面回来,快到“乌有之乡”巷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李锐那张带着假笑的脸。
“哟,粱哥,真在这儿体验生活呢?”李锐语气轻佻,“听说你现在混成‘乌有之乡’的军师了?可以啊,吃里扒外这一套玩得挺熟。”
黄作粱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李锐,有事说事。”
“没什麽,就是提醒你一句。”李锐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鸷,“跟错人,站错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以为别经年能护住你?他自身都难保!别忘了,你那些‘光辉事迹’,公司可都记着呢,想在行业里混不下去,你就继续。”
车子扬长而去,留下尾气和威胁。
黄作粱站在原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他知道李锐说的是实情,他过去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已经蒙上了阴影。但奇怪的是,这种明确的威胁,反而让他心里最後一点犹豫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进了那条熟悉的丶亮着昏黄灯光的巷子。
酒吧里,别经年正在听阿斌汇报网上查到的一些关于开发商的负面信息。见黄作粱进来,脸色不太对,别经年擡眼看他:“怎麽了?”
黄作粱摇摇头,不想让他担心:“没事,碰到只乱叫的狗。”
别经年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刚调好的一杯东西推到他面前。那不是酒,是一杯热牛奶,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
“喝了,安神。”
黄作粱看着那杯画风清奇的牛奶,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李锐而起的戾气,莫名就被这杯温热的丶带着点笨拙关怀的牛奶给浇熄了。
他端起杯子,小口喝着,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着有些发凉的四肢。
阿斌汇报完,抱着电脑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黄作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遇到李锐以及他的威胁说了出来。
别经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麽波澜,直到黄作粱说完,他才淡淡开口:“怕了?”
“不怕。”黄作粱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他看着别经年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们,他们好像更针对你了。”
别经年嗤笑一声,拿起布开始擦杯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有没有你,他们都会针对我。你来了,不过是给他们多了一个攻击的借口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黄作粱,眼神深沉:“既然选择了留下,就别想那麽多。代价这种东西,想起来是座山,做起来,也就是块石头,搬开就是了。”
他的话总是这样,没有什麽热血沸腾的鼓励,却带着一种看透後的沉稳力量,让人莫名安心。
“嗯。”黄作粱点点头,感觉心里最後那点不安也落定了。
他低头喝着牛奶,别经年低头擦着杯子。吧台上方老旧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隐约喧嚣。
在这片由危机和温情交织的奇异氛围里,黄作粱忽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他不再去想那些未知的代价和模糊的未来。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面对着同样的风雨。
这种感觉,比他过去签下任何一个大单,都更让他感到充实和……踏实。
他甚至觉得,如果代价是失去过去那种浮华却空洞的生活,换来此刻这份并肩而立的真实,那这代价,或许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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